一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灶台前烙饼时香气四溢的热雾,夏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浓荫,还有……上次离家时,奶奶站在门口,一直一直挥着手,直到他的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那身影小小的,立在穿堂而过的风里,像一枚即将被吹走的叶子。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催眠般的噪音。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里程表的数字在一点点增加。
梦侵蚀了这副身躯。
不是连贯的叙事,是碎片,灼热。
视野突然浸满橙红,热浪从背后涌来,染脏了半边天幕,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从背后逼近,迫使他向前。
他踉跄奔跑,脚下地面软陷,每次抬脚都像挣脱粘稠的沥青,他在奔跑,用尽全力,在断壁残垣与碎砾破瓦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不知方向,周遭是摇曳的橘红色火舌,吞噬了具体的形状。
紧接着,不只是何处的钝击,在后腰深处猛地炸开,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地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试图爬起来,手臂却颤抖着,使不上半分力气。
抬起头。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矗立着一栋高楼。
视野的前方,事物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唯一清晰的是一栋沉默的建筑。它没有窗,也没有门,只是沉默地矗立在视线的尽头,通体散发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光。它太高了,高到看不见顶端融入怎样的黑暗。
他想移动,却发现那光具有某种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股彻骨的寒意,比身后能焚尽一切的烈焰更让他恐惧,从尾椎骨沿着脊椎一路疯狂窜上头顶,让他后腰之处的幻痛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绝望在胸腔里无声地嘶鸣。
他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失控地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后背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衬衣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十分难受,后腰顽固地残留着梦中的酸胀,清晰得不像一个梦。
窗外,城市的轮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远山的黑影,在更深的夜色里起伏。
他看向无尽的黑暗,梦境中那无声的压迫感,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那栋楼……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残像,它却如同视网膜上灼烧后的印记,挥之不去。
镇医院不大,一栋有些年头的白色楼房。他下了车,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住院部的大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值班的护士抬起睡意惺忪的眼,承接了他焦急得变了调的询问,懒懒指了方向。
走廊很长,灯光是毫无声息的白,照得地面都散发出冷光。
他找到那个病号房,放轻脚步,走进去。
打开门,他喉头一紧——那个曾经能单手拎起煤球炉的奶奶,现在松弛地摊开着,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奶奶侧躺着,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前。她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奶奶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浑浊的瞳孔需要时间才能对准焦距,但在认出他的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囝囝?”
她用了老家方言里最亲昵的称呼,“你回来做啥……城里事体不忙啊?”
“不忙。”他俯下身,让自己的影子笼罩住她,“就是想你了。”
她细细地看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骗人……你样子不对……”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奶奶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质感像失去水分的枯叶。他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它,徒劳地想把它捂热,把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可他的手心也是一片湿冷的虚汗,比她的体温高不了多少。。
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灵巧,能做出他最爱的饭菜,能抚平他所有的委屈。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在他的脸上读懂了什么,眼神流露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哀伤。
她反手,用微弱的力气,也握了握他的手:
“没事……别担心……”
怎么会没事?
他看着输液管里匀速下坠的药液,一滴,又一滴。想起小时候发烧,奶奶整夜不睡,用酒精棉球一遍遍擦他的额头和手心。那时他觉得时间很慢,慢到足够他任性、撒娇,慢到以为这样的守护会永远持续。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