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座位,双手指尖轻轻对碰:“但你需要明白,这不是一道选择题。不是我们‘愿意’或‘相信’与否的问题。舆论、断供、股价,这是摆在台面上、能立刻致死的三把刀。董事会做出这个决定,是断臂求生,是在没有赢面的牌局里,唯一能争取继续坐在牌桌上的办法。”
她看着江瞮紧绷的下颌线,继续道:“你问到何宥。他在董事会上的抗争,比你想象的要激烈得多。但资本的意志,有时候不是靠道理和风险就能扭转的,尤其是当对方给出的‘解药’,看上去足以缓解当下的‘濒死感’时。”
这句话意味着,何宥抗争过,但资本的意志和现实的诱惑难以抗拒。
江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白姐的话像冰水,暂时浇熄了明火。
但他还是没想到何宥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
屈服于虚伪的资本。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哀叹为什么必须走进雷区,而是研究怎么才能踩着最安全的路径走过去。每一个脚印,都要精确计算。”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他:“愤怒和质疑改变不了现状,但缜密和专注可以。我需要你,小江,我需要你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冷静。你的位置至关重要,所有信息流都会经过你。我要你成为那道最精密的安全阀,用你的专业和较真,去审核每一个交叉点,堵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这不是妥协,这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最前线守护凌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姐成功地将江瞮的注意力从“为什么合作”提升到了“如何在极致危险中执行并守护”,赋予了他更高层面的责任和使命。
江瞮沉默着。
胸腔里激烈冲撞的情绪被这番话语强行约束、重塑。
他仍然感到窒息,为这冰冷的现实,但“安全阀”、“最前线”、“守护”这些词,像沉重的砝码,压下了纯粹的愤怒,唤起了他骨子里更深沉的负责与执拗。
他无法赞同,但他理解了行动的紧迫性。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吼:这都是借口!
可另一个更微弱、却被他强行摁下去的声音在问:万一……万一白姐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抗争过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汹涌的背叛感吞没了。
八年了,我难道还会对何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不对不对,我对他从来没有什么幻想。
最后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干涩:“我明白了,白姐。我会履行好我的职责。”
看着他眼中挣扎未褪却已然凝聚起的决意,白姐最后补充了一句:
“很好。记住,江瞮,很多时候,眼睛看到的‘立场’,未必是全部的事实。尤其是在风暴眼里,保持住自己的重心,比判断风向更重要。去吧,有很多硬仗要打。”
这句话在江瞮心中漾开一圈疑惑的涟漪。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事实?风暴眼里的重心?
他一时无法完全参透,但这句话却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心里。
他不再说话,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坐回工位,重新打开了那份厚重的合作文件。
白姐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安全阀”、“最前线”、“守护”。
这些沉重的词汇,沉重地压在他肩上,却也奇异地给了他一个支撑点——
一个可以暂时安置所有混乱情绪的位置。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聚焦在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条文和数据流过眼底。
然而,一种强烈的直觉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这些看似规范的条款背后,一定涌动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暗流。
那条匿名短信在此刻被狠狠地按了一下,泛起尖锐的隐痛。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痛苦被强行压下,变成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像一个被赋予了绝密任务的士兵,即使不理解全局战略,甚至怀疑指挥官,也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自己的枪械。
而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必须靠自己,查出那个藏在暗处、不断发送信息的人。
与此同时,凌芯内部“军心涣散”、“员工强烈抵触合作”、“白姐强压局面”的消息,已经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迅速被汇总起来,传达到了詹姆斯·劳伦斯的耳边。
在他奢华宽敞的办公室里,詹姆斯听着下属的汇报,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混乱?抵抗?这就对了。”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对着心腹下属说道,“这才是被突然宣布收购的公司该有的正常反应。如果他们全员欢呼雀跃,我反而要怀疑这是个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