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两者都恨。
他停了很久,好一会,久到心里的波澜一点点平静,久到林律奚手中的第二支烟也燃尽了。
对方好奇的看着他,直到他脊背的紧绷慢慢松开,才神情平静的开口,“高组长,我不需要任何同情。我很好,”他耸耸肩,似笑非笑,“起码我的心理医生说我很好。”
他再度捡起了烟,用烟头点点门口,“刘律师他们也认为我恢复得不错,”说着从桌上把半包烟推过去,“抽吗?”
高尚桢沉默的抽出一根,并没有点燃,只攥在手里,直到烟杆变形。
“其他人……”他终于问。
林律奚耸耸肩,“差不多吧。”他点燃了第三根烟,突出一缕细烟,语气平淡,“其实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他笑起来,“所以那天病房里我说应激,并不是完全骗你,高组长。”
高尚桢叹口气,虽然他对深挖受害者的伤疤一点兴趣都没有,可还是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问下去,“言行诺也是当时去世的?”
林律奚静了片刻,低声道:“他等到了最后一天,但没有等到最后一刻。”
他又笑了,笑意几多羡慕,几多讽刺。
“最后一天?”高尚桢品味着这四个字,“特种部队到来,但是太迟了?”
林律奚笑容慢慢加深,“高组长,你很厉害。”他衷心赞叹。
“来的是朗基努斯之枪?”
“你不认得他?”林律奚扑的笑出声,目光失去了焦点,“不就在你身边吗?”
程宥。
高尚桢再度说不出话。
他嗓子很紧,头很疼,程宥的身份他已经猜到了,但亲耳从当年的受害者口中证实,依旧让他身心震动。
难怪,他想。
难怪。
“你认得他?”
林律奚又笑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怎么可能忘。”他淡淡回答,然后在书籍封皮上掐灭烟蒂,仰入椅背中目视天花板,“不过无所谓了。对了,我猜你还没有问最想问的问题。”
“是的。”高尚桢平复住情绪,“九月二十八,东城旧车回收站,你现身在宫达良凶杀案,什么原因?”
林律奚的身体在椅背中左右旋转,嘴角带笑,声音含一点戏谑,“去现场观摩匪徒的死刑啊,还有什么原因。”
他摊摊手,“我可不是废死派的律师。”
高尚桢的神情冷峻下来,“林律奚。”他沉声发问,“当时还有谁在现场?”
“还有谁?当然是审判者。”林律奚神色轻松,“我说过了,我不支持废死。”
……审判者。
……见证死刑。
不对……他在警局看到凶案现场并不是这个反应。
高尚桢压下疑问,继续追问,“索骁?还是李延?或者云姓富商,还是其他什么人?”
林律奚随意的呃了一声,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将袖口一点点拉下,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高尚桢,目光锋利,“你是警察,审判者的身份应该由你来追查。”
一刹那间,那位犀利,高傲,仿佛对一切游刃有余的律师又回来了。
“那在律所刺伤你的……”
林律奚笑了笑,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手,指甲在书脊那个法字上划出一道浅浅痕迹,声音极低,“凡罪必罚,凡法必依。”
他轻飘飘扔下这句话后,站起身,将法律书封皮上的烟灰抖落在地,对着上面烧出的焦痕缄默片刻,又将其塞回书架中。
灯光下,书脊的烫金标题闪闪发光,依旧簇新。
“再问我要收费了,我的律师收费很贵的。不过多少钱都无所谓。”他耸耸肩,语气温和有礼,“反正我不接刑事案。”
“就到这里吧。”他转过身,微微一笑,“高警官,谢谢你听得见我。”
卫其宏和界至野在门外等得望眼欲穿,和他们一样化为望夫石的还有刘律师,这位法律界精英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不时用冷冰冰的眼神扫视刑警。
——署长又要打电话了,组长(老大)又得挨骂。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
房门突然打开,一身寒气的高尚桢从室内走出。他拨开众人,大踏步来到稍远处的程宥面前,一把揪住他胳膊,“你给我过来。”也不容分说,将他连拉带拽拖向楼梯口。
——妈呀,组长(老大)好猛,调查官一个人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横扫了好不。
两名刑警浑身汗毛倒竖。
程宥考虑过摆脱,然而高组长的铁钳在冒火。
——他情绪激动,肾上腺素爆发,这种情况下,唯一解决办法是把他打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