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 给我打电话
藤买了个圣代回宿舍慢慢吃,手上还停不下期末重点的文档整理。

    这个老师实在过分,期末周居然只把上课的12个ppt甩出来就一句不说了。

    夏藤一页一页筛过去,等把重点整理完已经快5点,她补了层散粉,出门去退快递。

    从快递站出来正好赶上下课大潮,人群吵吵嚷嚷,夏藤就在这个时候接到爸爸的电话。

    夏藤以为自己的学生生涯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夏天都要飞去南方妈妈家过暑假。

    她在出门前就把今年的机票信息发给爸爸,本以为又和前两年一样,打电话随意叮嘱两句就再也不提。

    但电话接起来,是充满怒气和埋怨的声音:“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你妈妈那里,夏藤,你长大了,不应该每天光想着玩,你就不能去打打暑假工,哪怕只是到餐厅端盘子,也比天天去玩要好。”

    爸爸说了一堆,其实夏藤都听不进去。逼近40度的天气在这一刻对她来说依旧太冷。开头一句“为什么一定要去你妈妈那里呢?”像一把菜刀,横在夏藤脖颈动脉前。

    像14岁那年爸爸对她举起的菜刀。

    只用挂掉电话的一瞬间,夏天所有的真实感都在快速褪色,那些吵嚷的声音,暖风,烈日,汽车鸣笛,树叶相互摩擦,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急速后退。

    夏藤紧闭眼睛向后一逃,躲开那把菜刀。一阵杂乱的风声掠过,她再睁眼,世界已经被摁下暂停键。

    18岁的夏藤救不了13岁之前的自己。她看到自己半夜哭醒要找妈妈,某个暑假,庭院里朱红色大门外围了一群看笑话的街里街坊。

    妈妈带来的礼物被随意扔在水泥地上,有只小狗踩过去,在牛奶箱子上留下一堆泥垢。再抬头,妈妈被拦在门外,上千块护肤品保养出来的年轻面孔已经带上局促和愤怒。

    爸爸新娶进家门的女人就站在门口,像个为国王赴汤蹈火的侍卫一样,傲慢地驻守自己的领地。

    她已经将夏藤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另一个夏天,夏藤在一个熟睡的夜里被塞上一辆轿车,车一路向北。第二天再睁眼,自己已经躺在爸爸的新家。

    另一个城市。

    可夏藤明明在前天已经接到妈妈电话,妈妈就在几公里外的外公家里,只等着过两天来接她。

    还有个冬天,难得从家里接到妈妈的电话。在网络不发达的时代,长途话费足够让很多人望而却步,可妈妈依旧打过来。

    夏藤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她想,妈妈明年暑假可一定要回来看我,一定一定要回来看我。

    但奶奶就守在旁边,这个家里的每个男人女人,通过婚姻和血脉链接,仿佛缔结了某种契约,丝毫不松懈自己对夏藤逃脱计划的防守。

    8岁的夏藤是这个坚固大家庭里的叛徒。

    她想带着手机跑去别的房间,可奶奶眼睛一瞪,警告她:“要么在这里打电话,要么挂电话。”

    夏藤小声尝试了好几次传递自己的信息,但妈妈都听不见。她那年只有八岁,八岁的小脑袋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绝望恐慌交织下,夏藤“哇”一声哭出来,她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对着话筒撕心裂肺道:“妈妈!我想你,你明年回来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妈妈听到,因为奶奶下一秒就夺过手机挂掉电话,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你要干什么?!”

    还有一个冬天……

    太多了,18岁的夏藤还是处理不来这些东西。

    那些她以为已被时间掩埋的恐慌,原来一直蛰伏在骨髓里。只需爸爸一句话,就顺着血液,一路向上,直击她的心脏。

    呼吸猛地被掐断,胸口传来实质性的钝痛,空气凝固,挤压着心脏。人群变成扭曲晃动的色块,嗡嗡作响。夏藤想逃离这个让她感到危险的世界,可哪里又是安全的呢?

    “你,还好吗——”

    耳边的嗡鸣声不见小,却传来某个声音,穿透那些填充夏藤大脑的争吵,似乎想穿过另一个维度世界,和夏藤建立沟通关系。

    但随着电流声干扰最后一个字,声音消沉下去,甚至不等夏藤和他说一句话。

    还有谁呢?还有谁呢?

    “下次,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夏藤听清了,是程野,是上次握着她手腕发现她秘密的程野。

    “我和,爸爸,吵架了……”

    消息发过去,夏藤不做挣扎,她左手指甲猛的掐到右手手背。只要一点点痛感,足够她走到安全的地方了。

    “你怎么了?在哪?”程野的语音条收音一直不好,这条同样带着轻微电流的音频让夏藤想起某个记忆角落里不太愿意出现的人,轻轻碰撞着。

    “我在……食堂。”

    程野没有再发语音,而且发过来两条简短消息:等我,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