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与暗涌
    晨雾像一层灰白的薄纱,尚未完全从渔场散去,黏腻而冰冷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叶、汗臭和隔夜鱼腥混合的浑浊气味。

    顾深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右手纱布下传来的阵阵抽痛,远不及脑海中反复上演的画面更折磨人——阮瑶那双盈满泪水、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与决绝的眼睛,以及那声冰锥般的“顾公子”。他无声地坐起,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瓶小小的药膏,塑料瓶身冰冷的触感,是昨夜那场残酷冲突唯一的物证。

    不能再这样下去。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沉默的代价,是让他在乎的人被这片淤泥吞噬。他必须行动,但每一步都必须像在雷区行走,精准而无声。他的目光穿透工棚污浊的空气,落在角落里同样早早醒来、正背对着众人,沉默而用力地磨着一把剖鱼刀的顾晟身上。那把刀在他手中发出单调刺耳的“沙沙”声,仿佛在磨砺着他无处发泄的愤懑。

    或许……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这微弱的动静在工棚的嘈杂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顾深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迅速侧身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是林汐。

    「阿深,早安。南央下雨了,雨水顺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往下流,像一条条小河。我坐在我们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是空的。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渔场风大潮湿,你手上的伤…(输入中…)」

    「……一定要记得别沾水,照顾好自己。我昨晚又梦到那片海了,但我告诉自己,你一定会回来,造一艘最大最稳的船。」

    短短的几行字,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穿透这污浊压抑的工棚,精准地照进他冰冷的心底。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字时微蹙着眉、满是担忧的样子。为了她,必须回去。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汲取着那一点遥远的温暖,重新挺直了脊背。新一天的煎熬开始了,但他有了必须坚持的理由。

    日头升高,码头的喧嚣成了主旋律。阮瑶抱着一叠厚厚的物料清单,走向办公棚。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示出她同样一夜无眠。昨夜的爆发抽干了她所有的情绪,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文件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晃动,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她靠在办公棚外冰冷的铁皮墙上,试图喘一口气,那巨大的无助感几乎要将她压垮。靠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撼动顾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喂。”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些许别扭的声音突兀地在身旁响起。

    阮瑶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头。是顾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斜靠在几步远的墙边,并没有看她,而是眼神飘忽地望着远处起重机吊起的货框,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枚生锈的螺丝帽。

    “……有事?”阮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戒备。

    顾晟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枚螺丝帽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似乎在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依旧不看她,硬邦邦地、几乎有些粗鲁地开口:

    “……那个‘少爷’。”他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都脏了他的嘴,“他以前……对你还算有点人样。”

    阮瑶浑身剧烈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顾晟似乎被她的目光烫到,猛地别开脸,语气变得更加生硬急促,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但现在他是顾深!顾家的人,从根子上就是烂的!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你……”

    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快速扫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压低了声音:“……你想活着,就别再犯傻!离他远点,离所有顾家的事都远点!”

    话音未落,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也像是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猛地直起身,将螺丝帽狠狠揣回脏兮兮的裤兜里,低着头,几乎是仓促地大步流星离开,留下一个紧绷而孤僻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堆放的货箱后面。

    阮瑶独自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顾晟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他是在……提醒她?警告她?还是……一种笨拙的关心?因为他们都一样,是这片泥潭里挣扎的、不被在意的存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联系感,在这冰冷的绝望中,悄然滋生出一丝细微的暖意。她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只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冰凉。

    与此同时,虎哥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缝。虎哥嘴里叼着雪茄,手里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正好将楼下办公棚角落那短暂的一幕尽收眼底。

    阿彪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少爷那边老实的很,就是干活发呆。阮助理那边……刚顾晟那小子过去搭了句话,没听清说什么,看样子不像好话。”

    虎哥缓缓放下望远镜,吐出一个个烟圈,脸上露出一抹玩味而冰冷的笑意:“顾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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