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遇到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但不再是之前对新来的“阿忘”那种漠不关心或随意打量。
他们的目光粘在顾深身上,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疏离。
“阿…阿忘?”一个平时会和顾深分同一支烟的老渔民张大了嘴,下意识地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旁边的人猛地拽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还叫阿忘!没听虎哥那边传出来的话吗?那是…那是顾家的少爷!”
“少爷?哪个顾家?难道是那个…”
“嘶…真的假的?阿忘他…”
“怪不得我看他就不像一般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却又在顾深目光扫过时瞬间噤声。人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不敢与他对视。那种熟悉的、带着粗粝感的平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壁垒。
老陶的脚步在一堆最脏最累的活计前停下——清理缠满厚重腐烂海藻和贝类的旧锚链。他转过身,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些许随意甚至偶尔还能开句玩笑的神情,而是挤满了窘迫、为难和一种刻意的恭敬。
“呃…顾…顾…” 老陶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少爷”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最终含糊地混了过去,“…虎哥吩咐了,今天的活儿…就先…先从这些开始。”
他的手指向那堆锈迹斑斑、沾满粘滑污物的锚链,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顾深的眼睛。这活儿又脏又臭,通常都是大家抽签或者惩罚人干的。派给“顾家少爷”,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老陶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想起之前阿忘跟着他干活时,虽然沉默,但肯出力,学得快,他甚至私下里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偶尔还会提点两句。可现在…眼前的人突然变成了云端上的存在,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无所适从,只能僵硬地执行虎哥的命令。
“工具…还是老地方,你自己拿。”老陶补充道,语气干巴巴的。
顾深没有说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熟悉目光里传递出的陌生温度。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没有听出老陶话里的艰难,也没有在意任务的刁难。他像过去几个月一样,熟门熟路地走向工具棚那个阴暗的角落,去找那套公认最难用、专门给新人“练手”的破旧刮刀和锤子。
看到他依旧走向那堆破工具,工人们的眼神更加复杂了。这可不是少爷该有的做派。
顾深挑拣着工具,动作熟练。他甚至知道哪把锤子的木柄有裂纹,需要小心握着,也知道哪把刮刀的刃口缺了一块,需要用什么角度才能更好发力。这些细节,是“阿忘”几个月来用汗水熟悉的。
然后,他走到那堆锚链前,没有丝毫犹豫,挽起袖子就干了起来。
敲击、刮擦。动作不再是初来时的生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和效率。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混着溅起的黑水,在他价格不菲但此刻已看不出原色的衬衫上晕开大片污渍。
周围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
“你看他那动作…比我都利索…”
“废话,他之前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可…可他是少爷啊!怎么还真干?”
“虎哥下的令,他能怎么办?不过也就是做做样子吧,我看撑不了多久…”
嘲讽和轻视依旧存在,但里面掺杂了更多的不解和观望。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
就在他用力刮擦一处顽固附着物时,手中那把本就濒临报废的刮刀,刀头“咔嚓”一声,骤然断裂!断裂的刀尖飞溅出去,而顾深的手因为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划去,狠狠撞在锚链尖锐的锈蚀断口上!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
鲜血瞬间从他右手虎口下方涌了出来,伤口颇深,几乎可见皮肉翻卷。
“呀!”不远处一个女工发出一声低呼。
老陶脸色一变,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向口袋似乎想找什么东西——以前阿忘偶尔磕碰,他都会骂骂咧咧地扔过去一块脏兮兮但还算干净的布条。
但他这一步刚迈出,就硬生生停住了。他想起了虎哥阴沉的脸和阿彪的警告。他的脸色挣扎了一下,最终只是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自个儿…处理一下。”
这种见死不救的冷漠,比之前的刻意疏远更让人心寒。
顾深捂着手,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污浊的地面。他抬起头,目光从老陶那张写满挣扎却又不敢上前的脸上扫过,又从周围那些或惊愕、或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