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或依旧幸灾乐祸的工人们脸上扫过。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或愤怒的表情。只是默默地、用没受伤的左手,再次从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衬衫上,撕下一条稍微干净点的布,然后用牙齿咬着一端,配合左手,笨拙却异常顽强地将右手伤口死死缠紧,打了个结。

    动作间,他额角因为疼痛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加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不同人的眼中。

    刚刚从仓库区走出来的阮瑶,恰好看到了他受伤、老陶退缩、以及他独自包扎的全过程。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那双总是蓄满仇恨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波动。她想起了他之前沉默的帮助,想起了他此刻无声承受的屈辱和伤痛…“少爷”这两个字,似乎无法和眼前这个血流不止却无人问津的形象重叠。她猛地别开脸,抱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快步离开,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而在更高处的一堆集装箱顶上,躺着的顾晟也看到了这一切。他嘴里叼着的草茎停止了晃动。看到顾深流血,他眼底掠过一丝快意,但看到顾深那副沉默忍受、无人理会的模样,那快意又很快变成了更深的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他狠狠将草茎吐掉,低声咒骂了一句:“活他妈该!”不知是在骂顾深,还是在骂这让人憋屈的场面。他一个翻身跳下集装箱,不想再看。

    顾深包扎好伤口,布条迅速被鲜血染红。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弯腰,用左手捡起那把只剩半截的、更难用的破刮刀,继续之前的工作,一下,又一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不断渗出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虎哥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远镜将下方码头上发生的一切细节,包括老陶的退缩、顾深的受伤和沉默,都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对讲机,冷声道:“阿彪,告诉食堂,今天没‘阿忘’的饭。规矩就是规矩,完不成任务,谁也没饭吃。”

    对讲机那头传来阿彪带着笑意的回应:“明白,虎哥!”

    夕阳的余晖将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深拖着受伤的手,依旧在清理那似乎永远也弄不完的锚链。每一下刮擦,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远处监视他的两个马仔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低声对着衣领下的对讲机说道:“彪哥,还在干呢,手流血也没停……嗯,看着挺惨,但屁都没放一个。”

    对讲机那头,阿彪的声音带着嘲弄:“继续盯着!虎哥说了,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顾深仿佛对这一切监视毫无所觉。但他的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远处那两个马仔极低的交谈声,混杂在机器轰鸣中,一丝不落地飘进他的耳里。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熟悉的渔场,熟悉的劳作,却因身份的揭露,让他置身于一个由猜疑、敌意和监视构成的巨大漩涡中心。他知道,这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比手上伤口更痛的,是那种被所有曾经熟悉的一切无形隔绝的孤寂感。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复杂的、带着恨意却又不同于他人的目光,偶尔从办公棚的方向投来,像针一样刺在他背上。

    ——那是阮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