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固的他
左晓觉得荒谬,“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别人说这个、别人说那个,你就那么在意别人说什么吗?人这一辈子难道不是自己活自己的,而是活在别人嘴里的?”

    “那是因为我要脸!”老左振振有词,“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一个人要是没脸没皮,不顾礼义廉耻,跟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叫虚荣、死要面子!”左晓呛他,“你这一辈子都是活给别人看的,天天在外头吹牛逼,别人不走心地抬你几句,你就忘乎所以,还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呵,这让你落着好了吗?你自己活得痛快不痛快,你自己心里有数!”

    忽然一阵急喘,是老左被她呛得一口气没上来,张大眼睛搓着心口。左晓吓得连忙住了嘴,起身去给他倒水,又拿来速效救心丸给他喂下了。

    老左有慢性冠心病,从前就发过几次病,但都不严重,休息一阵就好了。许是今天喝了酒,又一时情绪激动,心脏供血不足,出现了胸闷、喘不上气的症状。

    左晓不敢再激怒他,给他喂了药之后,又添了杯热水,道:“你先躺会儿吧。”

    老左没说话,左晓以为他答应了,便说:“我扶你回房间。”哪知他却甩开她的手,质问道:“你玩乐队多久了?”

    左晓咽下一口气,答:“刚两个月。”

    老左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工作那么忙,哪来的时间?”

    左晓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时间挤挤不就有了吗?人家莫言还用业余时间写出个诺贝尔文学奖呢!”

    老左并不买账,接着质问:“你今年怎么提前放假的?”

    “我请假了不行吗?”

    “那你把网银调出来,每个月的工资到账记录,我看看。”

    事已至此,左晓知道没法再瞒,索性敞开了说:“行了行了。我被公司开了,没上班,你满意了吧?”

    老左闻言肩膀一晃,向后倒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小口喘气。

    左晓看着他,觉得他可怜又可恨,这辈子总是在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里头。无奈劝道:“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就算是父女,也不代表我就必须按照你的意志活着。我心里有数,饿不死,也不会走歪门邪道,你就别瞎操心了,好好准备退休吧。每天下下棋、钓钓鱼,该放下的都放下,生活多自在啊。”

    老左却没有回应。定睛一看,只见他嘴唇紧绷,面色发灰,满脸是汗。

    “爸!”她跨步上前,手探上他额头,满掌湿润冰凉,“你怎么了?”

    老左喘不上气,五官痛苦地扭曲。左晓猛地醒悟过来,掏出手机按下110。

    抢救室外,左晓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两眼直直看着几米开外的那扇门。

    不到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情形。眼看着至亲徘徊生死边缘,而她是背后始作俑者……巨大的懊悔和恐惧扼住她的咽喉,令她呼吸困难,脸色刷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忽然门被推开,她骤然起身,脚下一软。

    定了定,小跑过去,两眼含泪地问:“我爸怎么样了?”

    “别急。”医生说,“抢救很及时,你父亲的生命体征已初步稳定,稍后将转入CCU继续观察治疗。”

    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她用手背擦了擦:“谢谢,谢谢……”

    接下来便忙着办理手续和缴费。CCU(冠心病重症监护病房)实施封闭式管理,一天之中只有下午规定时段允许家属入内探视半小时。在护士劝说下,左晓离开了医院。

    天已黑透,街道张灯结彩,四面传来遥远的烟花爆竹声响。她独自走在街头,湿冷的风和止不住的后怕,令她寒毛直竖,牙齿打架。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走进路旁一家还开着的面馆,要了碗皮肚面。等面的时候,她眼神放空地落在看空空如也的桌面上,感觉好像做了一场梦。

    忽然手机响起。

    左晓接通视频,看见屏幕上温柔的笑脸,忽然间眼泪就蹦了出来。

    庄昱安慌了神,连忙询问。左晓也不知自己怎会如此脆弱,一边擦眼泪一边断断续续说了老左入院的经过。说来也奇怪,随着可怕的遭遇化作言语倾吐而出,风雨飘摇的内心逐渐稳定下来,仿佛语言成了一张张塑料纸,包裹住一部分恐惧,使它们不能再无孔不入地流窜。

    “医生怎么说?”庄昱安表情沉稳地发问。左晓答:“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目前看范围较小,而且没有严重并发症,先在CCU观察。情况好的话,48小时后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那就好。”对方透过屏幕,温柔而坚定地注视着她,“我定明天一早的航班过来,应该中午能到。”

    左晓微微一怔,道:“你别过来了,我这几天都没空陪你。”

    “是我想要陪你。”庄昱安柔声道,“照顾病人很累,而且心理压力巨大,我希望可以陪在你身边。不要拒绝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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