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飞安排的接机人员将他送达下榻酒店时,已是夜间十点。出乎意料的是,路飞在大堂等着他。
“陪我出去喝两杯吧。”
庄昱安见他明显瘦了,也憔悴许多,一副弱不禁风模样,便劝道:“别喝了,你看起来不太妙。”
“我还好。”他说,“只是不喝一点晚上睡不着。”
两人走进小酒馆,在吧台并肩坐着。先各自要了杯特调鸡尾酒,路飞两三口喝完,又要了一杯。
“这家店我们来过,还记得吧?”路飞笑道。
庄昱安点头。
这是一家老店。老板是个聋哑人,店开了十几年,看店、调酒、打扫卫生都是他一人,下半夜客人走了便关门。
他还记得六年前第一次来这家酒馆的情形。
那是他们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十九岁那年,庄昱安进入国内顶尖大学,读的经济管理学院管理专业。大一下学期,他开始尝试给一位师兄所在的战略咨询公司做兼职,攒经验的同时还能赚外快。
那个周末,他在咖啡馆与师兄见完面,正埋头做方案,忽然被人从背后泼了水。
就这样结识了路飞。泼水的是路飞女友——在那一刻成为前女友。她在恼怒之下拿起水杯,被路飞躲过,却使他无端遭了殃。
路飞读的新闻专业,原本与他八杆子打不着。这家伙明明不缺朋友,却对他格外感兴趣,很快便引为知己。就连新任女友要在ABC之间选哪一个,都要征询他的意见。
没多久庄昱安便看出:路飞是个空心人。他看似生活丰富、兴趣广泛且富有个人魅力,内里却一片空虚,没什么追求,对一切缺乏热情。
他知道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一出生便什么都有了,一切唾手可得,所以没什么好追求的。再加上成长过程中可能有一些经历,导致他们没有及时建立自我价值感和人生意义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有找到可以点燃热情的事。
从管理学上说,这种人严重缺乏自我驱动力,需要让其自愿承担起有适度挑战性的任务,提供即时且具体的正向反馈,并让其看到自身努力的外在价值,从而逐渐重构自我价值感和意义感。
庄昱安把他当成了实验对象。从请他随手帮些小忙,到动用其人脉帮助完成企业管理者调研课题,拉他参与运营为乡村小学募集物资的公益项目……他都欣然接受,并或多或少从中得到一些乐趣。
友情就在你来我往当中建立。不知不觉中,路飞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
大三结束后那个暑假,路飞邀他去家里玩。那时他才发现好友原来身处豪门之家,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小富。
可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就没有烦恼了吗?并非如此。
那天晚上,路飞喝得有点多,说得也多。从他父母亲一地鸡毛的婚姻,到家族中的明争暗斗鸡飞狗跳,再到族人们汲汲营营的所谓事业,每一样都叫他厌烦,直至麻木。
相比这些,他的消极感受更多来源于自身的意义真空。他觉得一切可有可无,可做可不做,没什么必须要做。甚至连继续活着这件事,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为此,他一周一次去心理医生那儿报道,还试图从不同女孩身上寻求刺激,却越来觉得人生像个无聊透顶的游戏。
“有天晚上,外头下着雨……我突然觉得,人生可真没劲啊……”
当时路飞醉醺醺地伸出左臂,向他展示腕部两道难以识别的浅浅疤痕。
“我放了缸热水,躺进去试了一下……”路飞低头笑着,伸出右手食指,在左腕轻轻划了一下,“不疼。可我却怕了,连滚带爬出去,叫了救护车。”
他把双手放下,转头冲他笑道:“活着没劲,死又没胆。你说,是不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贱?”
当时庄昱安被冲击得说不出话,路飞也不管他,兀自喝酒。
“没意思,真没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摇头晃脑地说,“庄昱安,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永远都清楚自己要干什么,要去哪。你他妈简直就像一台永动机!我都怀疑哪天你断气了还能继续蹦,就跟那绿毛僵尸一样……”
那一瞬间庄昱安忽然有种感悟:他比路飞幸运多了。
他的幸运,来自于世俗意义上的“辛苦”,也是大多数人生而就有的一种幸运。
这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必须依靠外在目标驱动肉身前行,同时使得精神充盈。求学,赚钱,结婚,生育,照顾亲人……当人们不得不为这些事情奔忙,被种种不得不应对的任务填充时间、占据注意力,便不容易感到内心空虚无聊。
与此同时,人们所追逐的目标也在源源不断为内心输送意义感和前行动力。譬如考上更好的学校,给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爬上更高的社会阶层……社会文化早已给诸多事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