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铺直序之一
    1

    东边的大广郡绿头县有一小村。其名为“小村”,本是该县众多村庄中平平无奇的一所,却在五十年前让一位逃亡的贵族看上了。

    这贵族我们叫做大老爷,意思是他不但老,举止也乖戾。逃过来时,身上没带什么行囊,一口吃的没有,好容易哄得村里人为他备好食宿。没待到两个月,又谄笑着找到邻住一精壮的小伙子委托送信。小伙推托,说忙不开,后又改口说是不敢冷了意中人,毕竟要跑大半个郡,归来恐怕早已为人妻。老爷嘿嘿一笑,从小指上取下一枚戒指,声称有魔力,能让意中人服服帖帖。老爷的宝物不容质疑,小伙眼睛一亮,第二天就出发了。

    人们后来知道,老爷的信是送给亲人的,但信上只写着“我在那个小村生活得不错”而不是“我在一个名为‘小村’的村”,亲人便以为老爷故意隐秘行踪。后来信被查获,当局也下如此判断,追查不了了之。若干年后,一少爷查地名时发现了小村,心生疑惑,最终顺利寻了过来,继承了遗产——些古怪的小物件和一沓泛黄的证卷。

    眼看亲眷都寻来了,那个送信的伙计却迟迟没有下文,意中人心生惆怅,隔天外地商人带来了过时报纸,种类庞杂,村里人发现有个花边栏目,专讲一农村土人风流非常,来中心城两年尝遍名媛,众绅爵贵士艳羡不已,专家编辑费劲分析。大伙张着嘴把它读完,总算是恍然大悟。

    少爷得到遗产后,为回避亲眷就住下了,但他还是个藏书家,人过来了,书也要过来,于是连着两三天,“驼着东西的巨大怪兽”,“衣着吓人的卫兵”,“坐在兽背上的长发人士”诸如此类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涌进村子里,据考证,其实是专门抵御野兽的搬书队,施工队。少爷打算建个藏书阁。

    在村民们看来,这也是“老爷癖”,因为书实在是太多了,哪怕它们全都是面饼,一个人一辈子也不可能吃完,由此可得许多书根本不是买来看的,既然不是为了看,买书又有什么用呢?少爷不但买来,还精心保养,更是花费巨大,有曾经被招去协助管理的,会算术的小伙子做如下推测:“估算一下,保养五十年花的钱足够再建一个小村了。”

    书阁就建在教堂旁边,也顺便把教堂修缮了一下,让两栋建筑看来均称,对此人们倒是很乐意。

    然而建成没几年,少爷突然跑去了外村,再没回来。两年之后,小村的教士收到了他的病危通知,教士前去为他受洗,并在路上捡了一个男婴。

    这个男婴,更像女婴,长了几年,人们发现他身体娇弱,面目秀丽,而且口齿不清,说话墨迹畏缩。教士教他认了字,他便从那个阴森的书阁里头找东西看,教士还让他跟其它小孩一块儿玩,指了指外面嬉闹的一群跳土坑的男女孩,他就去了,到了傍晚灰头土脸地回来,呜咽着说大家都叫他"鼻涕虫",教士一时无措安慰。身边默默旁听的中年妇人,叉着腰,头上戴着只有晚上才会戴的,让脸看起来凶凶的头巾,以不知何时板起来的刚毅神情,开口道:“别人如何说,赖不到自己头上,他们嘲笑,你就不跟他们玩,去干自己要干的,他们干不成的事儿,让别人知道,世界不是就他那一个样!过来,我教你怎么洗碗!”便拉着男孩走了。这个妇人,是男孩的另一个抚养人,她作为意中人被抛弃后,做事就凛冽起来,以至于凛冽地放话:今后不婚。教土把男孩捡回来时,就由她帮忙打理教堂,时间一长,便住在一块了。这个教堂,只是稍大一点的屋子,跟旁边的书阁比起来,就是大鸡棚边的狗窝,因而负责的教士只有一个,而且是项忙的一个。

    那晚男孩就着妇人的话,想了很多很多事情,沉沉地睡了一觉。自此,人们就只能在书阁里找着他了。那年他五岁,人们问他在做什么,回答:看书。后来又回答:做研究。再后来,他的回答就成了诸如:“文学批评”、“文化批评”、“实证方法论改良”、“用某种一般空间语言建立严格分析学体系”这种没人能听懂的东西了,再再后来,自然是没有人来问他了。这年他十五岁,终于决定只身去外面闯一番,不带多少钱,不带多少衣服食物,连书也不带一本。他躺在书阁最私密的顶楼间,枕着书堆,赤脚翘着另一只赤脚,透过彩色的玻璃向窗外看去,日落下,有个男人肩上挂着白衫,在赶牛车,车上两个姑娘挨坐在一块,发丝缠着发丝,窃窃讲着话,从旁忽然蹿出一少年,用力地拍一下牛屁股,就着牛牟,女孩的惊呼,男人的叫骂,就那样哈哈大笑起来,跑向落日的远边。阁楼上的男孩这般那般地遐想着,忽然觉得身子热热的,想写一些东西。

    顺带一提,那个男孩是教士在池边发现的,所以叫作阿池。

    那么,阿池就是我,我就是阿池。

    2

    我是阿池,这事不必质疑,因为阿池不是书呆子。

    一般说来,书呆子是别人对阿池的叫法,是不懂书的人对不知道他懂不懂书的人的叫法,而我懂书,也知道自己懂书,所以我不叫阿池书呆子。

    这一点就能说明我是阿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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