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内心的剧场却刚刚拉开最混乱的序幕。
林歌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旋即会崩断的琴弦。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牛奶杯壁上反复摩挲,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陈弦端过来时,指尖相触的短暂瞬间带来的微麻触感。牛奶已经半温,甜腻的气息在寂静的空气里弥漫,本该是安神的,此刻却像某种催化剂,让她心底那股从晚餐桌上就开始累积、发酵的阴郁情绪,愈发汹涌澎湃。
她试图厘清这团乱麻。
是吴昊。毫无疑问,那个男人是导火索。他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成功艺术家的温和面具,他言语间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投向陈弦的试探,他隐藏在镜片后、偶尔掠过陈弦时那带着欣赏与某种隐秘兴趣的目光……这一切都像精心调制的慢性毒药,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她的耐性。
她在生气。气他的虚伪,气他的算计,气他将成年人的那套迂回与权衡,带入了这个本可以更纯粹一些的……关系里?她和陈弦之间,算是什么关系呢?林歌烦躁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更让她恼火的是自己的处境。她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明明看穿了执棋者的意图,却因着身份、地位的桎梏,无法掀翻棋盘,甚至不得不配合着走完这令人作呕的一局。这种无力感,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关于过往许多被迫妥协、被迫隐忍的糟糕回忆。
但,仅仅是这些吗?
如果只是针对吴昊,她的愤怒似乎不该如此炽烈,如此……具有毁灭性。这怒火里,分明掺杂了别的、更难以启齿的成分。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晚餐的画面碎片—— 陈弦微笑着回答吴昊关于艺术歌曲的问题,眼神清澈,毫无防备。陈弦巧妙地化解了关于“经常请教”的试探,言辞得体,却依然保持着对师长的尊敬。陈弦甚至在吴昊看似替她美言时,还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蠢货。”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林歌心底响起。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天真”?为什么可以对潜在的危险毫无警觉?为什么还能对那样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报以真诚的笑容和尊敬?
这种“天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林歌自己早已失去的、或许从未拥有过的某种纯粹。它刺痛了她,让她在鄙夷之余,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嫉妒?
不,不是嫉妒。是某种更强烈的、更排他的情绪。
当吴昊的目光落在陈弦身上时,当陈弦回应吴昊的话语时,林歌感到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抵触感。仿佛那目光、那对话,玷污了什么本该只属于……属于什么?属于她林歌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让她悚然一惊。
占有欲。
这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词汇,再次带着狰狞的面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凭什么?她们之间,隔着冰冷的门板,隔着截然不同的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过去与现实。她林歌的世界,早已被原生家庭的残酷压榨、沉重如山的债务、以及看透世态炎凉后的心灰意冷,冰封成了一座孤岛。她不需要,也承担不起任何温暖的情感链接。靠近意味着软肋,意味着可能再次被伤害、被抛弃的风险。
她一直做得很好,用孤傲筑起高墙,用冷漠保持距离。可陈弦,这个像不合时宜的夏日阳光般的人,却以一种笨拙又执拗的方式,不管不顾地照了进来。她送来的汤水,她“遗忘”的雨伞和书籍,她小心翼翼的靠近,还有……那个轻柔得如同幻觉,却带着滚烫实感的指尖触碰……
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融化着冰层,也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又一颗不安分的石子。
而今晚,吴昊的出现,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了这潭开始微澜的湖水,让她看清了湖底自己那惊慌失措、想要紧紧抓住什么的倒影。
这认知让她恐慌,更让她愤怒。愤怒于自己的失控,愤怒于这种陌生情感带来的软弱。
还有那条来自后妈的未读信息,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准备窜出来,咬噬她刚刚因为一杯热牛奶而泛起的一丝暖意。现实的不堪与内心混乱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将她逼到了悬崖边缘。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宣泄这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复杂而汹涌情绪的出口。
视线落在沙发上那个沉默的黑色物体上。手机。那个连接着外界,也连接着此刻让她心烦意乱源头的工具。
几乎是一种自毁般的冲动驱使下,她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冲过去,一把抓过手机。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着点开了与陈弦的聊天界面。那个顶端的名字,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