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它不再浪漫,不再诗意,它成了一个绝望的提醒者,每夜准时出现,用那清辉,一遍遍告诉我:他不在,他很远,你们都很冷。

    偏厢里,连最后一点属于他的痕迹都已消失。

    那方染血的绢帕,那枚白玉棋子,那朵银丝白梅,那些写着诗句的纸笺,都化作了虚无的灰烬。

    我失去了所有可以触摸的念想,只剩下这每晚准时降临的月光寒,如影随形。

    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宽大的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形销骨立。

    赵嬷嬷送来的饭食,往往原封不动地又被端走。

    无人懂得。

    无人懂得这月光寒是如何一日日磨灭希望。

    我像一株被移植到极北之地的南方花草,水土不服,气候相克,正在这不见尽头的寒冬里,无可挽回地走向枯萎。

    那一夜,风雪尤其猛烈。

    我蜷缩在床榻上,衾被如同铁甲,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窗外风声凄厉,像野兽的咆哮。

    我闭着眼,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间蚕室,窗外下着淅沥的小雨,他站在我面前,声音低哑地说:“蚕……快吐尽丝了。”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是漫天纷飞的花瓣雨,他站在荼蘼花架下,唤我:“嫂嫂。”

    最后,是灵堂那盏长明灯,烛泪汩汩,他跪在我身后,将一方染血的绢帕塞入我手中……

    “熬……”

    我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猛地惊醒。

    屋内一片漆黑,炭火已彻底熄灭。

    风声依旧,但小了一些。

    我摸索着起身,踉跄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散开,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万里,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

    雪后的世界,被月光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处积雪的轮廓都清晰无比。

    这月光,如此明亮,如此寒冷。

    我站在窗前,任由那月光洒满全身。

    我没有发抖,只是觉得,从内到外,都已经被这月光,彻底冻透了。

    夜吟应觉月光寒。

    我张了张嘴,想如同诗中那般“吟”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冻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罢。

    无声,或许才是这“寒”的最高境界。

    我望着那轮明月,知道在目光无法触及的远方,有一个人,或许也正望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