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方染血的绢帕,那个血写的熬字,从这个漫长的雪夜起,永远地刻在了我的灵魂上。

    长夜漫漫。

    雪,下得更大了。

    寒风呼啸着,卷着雪沫,一次次试图扑灭灵前那盏摇曳的长明灯。

    烛火在风中挣扎,明灭不定,映得满室白幡鬼影幢幢。

    烛泪,依旧在不眠不休地流淌、堆积。

    蜡炬成灰泪始干。

    泪,真的会干吗?

    不。

    我知道,不会的。

    只要这燃烧不停止,只要这痛苦还存在,泪,便不会干。

    它只会像这烛泪一样,不断地涌出,流淌,凝固,堆积成灰。

    直到生命燃烧殆尽的那一刻,直到成灰。

    “泪始干”并非无泪,而是泪已流尽,与生命一同化为灰烬。

    我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后方的他。

    他依旧跪得笔直,低着头,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我看不清。

    他在想什么?

    是否也同我一样,在心如刀绞的同时,因为那方染血的绢帕,而生出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力量?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跪在亡者的灵前,在漫天风雪与长明灯的见证下,共享着这无法言说的秘密,共同承受着这蚀骨的煎熬。

    天光,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艰难地撕开了沉重的夜幕,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色。

    雪停了,世界一片死寂的苍白。

    守灵的第一夜,结束了。

    管事嬷嬷前来,低声请我们回去稍作歇息,辰时再来。

    我勉强从蒲团上站起身。

    膝盖早已麻木刺痛,无法直立。

    我踉跄了一下,身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我。

    他也站了起来,身形同样有些摇晃。

    在我们被分别搀扶着,即将走出灵堂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我。

    那一眼,极其短暂。

    仅仅是一眼,他便收回目光,率先转身,踏着满地的积雪,沉默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墨色的外袍在素白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而挺拔。

    回到房中,屏退左右,虚脱般地靠在门板上。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颤抖着,再次拿出那方绢帕,摊在掌心。

    干涸的血迹,血写的“熬”字,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刺痛我的眼睛。

    还有那枚白玉棋子。

    我摩挲着它温润光滑的表面,忽然想起,三年前上元灯会,我们走散的那条街口,就有一个老者在路灯下独自对弈。

    难道他那时就注意到了?

    这枚棋子,又代表了什么?

    是象征着人生如棋,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还是暗示着……

    终有一日,要破局而出?

    我不知道。

    我也不需要完全明白。

    我只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我一人在黑暗中独行。

    有一个人,他同样在痛,在熬,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坚持下去。

    蜡炬尚未成灰,泪,亦未始干。

    这煎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