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雪更大,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白幡飘动,烛火摇曳不定。
我们跪在蒲团上,相对无言。
不,甚至连相对都谈不上。
我跪在前面,只能感受到他存在的气息,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这深渊里,填塞着礼教,伦常,死亡。
以及……他那刚刚逝去的兄长。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中缓慢爬行。
膝盖从一开始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
身体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我的目光,投落在了灵前那盏长明灯上。
烛炬。
它在那里安静地燃烧着,烛焰因为偶尔钻入的寒风而扭动、挣扎。
滚烫的烛泪,不断地从火焰根部涌出,顺着烛身蜿蜒流下,一层覆盖一层,在烛台下堆积成血红色的琥珀。
那景象,竟有一种献祭般的美。
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烛泪,何尝不像我们心中淌下的血泪?
无声无息,滚烫灼人,却只能在这冰冷的灵堂里,悄然凝固,堆积成无人看见的伤痛。
而燃烧的过程,便是生命与情感被一点点消耗,直至成灰的过程。
“泪始干”
真的会干吗?
还是只会流尽,心成灰烬?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声音。
是他,他动了。
紧接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帕,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从侧后方,迅速而隐蔽地,塞入了我虚握在身前的手心中。
我不敢回头,不敢有任何异样的动作。
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颤抖着,收拢,将那方绢帕紧紧攥住。
帕子的质地柔软,但里面包裹着什么硬物,硌着我的掌心。
是……什么?
烛泪,还在不停地滴落。
一滴。
又一滴。
时间,在烛泪的滴答声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角落里的一位仆妇低声对另一位说要去添些灯油,两人短暂地离开了灵堂。
就在她们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瞬间。
我凭借着本能,用宽大的孝服袖摆做遮掩,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一角。
借着灵前长明灯摇曳昏暗的光线,我看清了。
那硬物,竟是一枚……棋子。
一枚温润剔透的白玉围棋子,打磨得极其光滑,触手生温。
而在那方素白的绢帕一角,没有绣样,没有题字,只有一片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那血迹并非沾染,更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血,重重地按压上去,留下一个模糊却深刻的指印。
血迹旁,是用已然褐色的血,写下的一个字
“熬。”
只有一个字。
笔迹是他惯有的清峻,此刻却因是以血为墨,更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决绝与惨烈。
“熬……”
熬。
熬什么?
熬过这漫漫长夜?
熬过这丧期礼制?
熬过这世人的眼光与非议?
还是……熬过这看不到尽头的绝望与分离?
一个字,重若千钧。
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刺入我的胸膛,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麻木的承受,都搅得粉碎。
我仿佛能看见,他是如何在无人处,咬破指尖,任由鲜血涌出,带着怎样一种近乎自残的痛楚,写下这个字。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抑在了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他兄长去世,他悲痛欲绝
与我咫尺天涯,他同样备受煎熬。
而这个“熬”字,是他能给我的最无奈的承诺,亦是支撑我们在这绝境中,继续走下去的唯一方式。
泪水,汹涌而上,模糊了视线。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强忍着没有呜咽出声。
不能哭,绝对不能在这里哭出来。
那滚烫的泪在眼眶里打转,灼烧着我的眼睑,最终又硬生生地被逼了回去,倒流进心里,汇成一片苦涩的汪洋。
我迅速将绢帕重新折好,连同那枚白玉棋子,紧紧攥在手心。
这时,添灯油的仆妇回来了。
灵堂里重新恢复了那死寂般的肃穆。
我依旧垂着头,跪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