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流光溢彩的花灯、漫天绽放的烟火,都在瞬间褪色、消音。
天地间,只剩下这双眼睛。
它们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邃而明亮,清晰地倒映着漫天灯火,也倒映着惊慌失措的我。
这双眼睛,让人见了,一辈子都想要赔进去。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并未戴面具,面容在璀璨灯影下,好生柔美。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道谢都忘了。
他看着并不在意,只是微微弯起唇角。
“人太多了,姑娘一个人?”
我愣愣地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我……我和家人走散了。”
他了然,松开扶着我的手,转过身子将我护在身侧,避免我再被人流冲撞。
“可知家在哪个方向?我送你过去。”
他的态度坦荡而自然,不带丝毫狎昵,让人生不出反感。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指了指来时的大致方向。
于是,我们便并肩走入那一片流光溢彩之中。
他走在靠外的一侧,为我隔开了大部分的人潮。
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和周围鼎沸的人声交织。
那是一条我此生走过最短,也最漫长的路。
我不时偷偷侧目看他。
他看着并不擅长找话题,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在看到特别精巧的花灯时,会侧过头,用眼神示意我观看。
哼,样貌倒是生的俊俏,就是话不多,可惜。
路过一个卖小食的摊贩,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包,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递给我。
“尝尝?京城的桂花糕,与南方风味或有不同。”
我迟疑了一下,隔着面具,接过。
指尖触碰到他的掌窝,脸颊蓦地烧了起来。
幸好,有面具遮掩。
我小口地咬着桂花糕,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快到朱雀街口,人流稍疏,我一眼看到了正在焦急张望的府中老仆。
我停下脚步,低声道:“我家人就在前面,多谢公子。”
他亦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想必是想透过面具,看清我的模样。
“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怔住,没有接。
男女授受不亲,私相授受,是为大忌。
他看出我的顾虑,微微一笑:“不是定情信物。此去人多,恐再走散。这玉佩不值什么,但若再遇麻烦,可凭此物,到城西安兴坊顾府寻我。或许……能帮上些许小忙。”
他的话语坦荡,眼神清澈,让人无法拒绝那份好意。
或者说,是我心底那份隐秘的不舍,让我伸出了手。
玉佩入手,是温润的凉。
通体纯白,毫无雕饰,只在边缘刻了一个极小的“玉”字。
“玉……”
我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嗯,我的名字。”
“顾玉池。”
顾玉池。
三个字,我记住了。
我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我……我叫……”
我鼓足勇气,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我脸上的面具,眼含笑意:“有缘,自会知晓。”
这时,老仆已经看到了我,快步走了过来。
我不能再停留了。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发誓要将他的模样,他的眼睛,他名字的笔画,都深深记住。
然后,转身,随着老仆,汇入人流。
走出很远,我忍不住回头。
他依旧站在原地,月白的身影在煌煌灯火中,显得有些孤单。
他看见我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一幕,成了我贫瘠青春里,最明亮的一笔。
回到驿馆,我摘下面具,对着铜镜,看到自己双颊绯红,眼眸亮得若星。
手心里的玉佩,已被我的体温焐热。
我将它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慌乱的心跳。
顾玉池。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这个名字。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这惊鸿一瞥,这场短暂的同行,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段旖旎的插曲。
我从未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