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梦见母亲单独出现在我的面前,可这回梦境里都是娘亲对我的指责,她初次如此可怖地指责我。
她疲惫的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神情中透着灰暗,目光里充满了失望,渐渐地她想用凶狠的样子面对我,然而她不忍又心软下来,不自觉地流露出哀伤,便诘问我:“是棠啊,你嫁入别人家不过几天,就掉以轻心了吗?你不想替我们复仇了吗?”
我摇摇头忙说怎么会呢?
她冷笑说:“你这傻孩子怎么不会?你扪心自问,你难道不贪恋在袁家他们母子俩给你的温暖错觉和养尊处优?难道没想过要放下仇恨?”
我犹疑道:“……是有过那样的想法浮现,可我从没有真正地想过要放弃复仇,娘你相信我,我……”
她继续狠狠地说道:“你听清楚了!那袁家是个贼窝!袁禄可是你的杀父仇人之一!你以为是谁在派人勒你!他们不仅逼迫我和你爹死,还想逼死林姨娘和你的弟弟妹妹,最后更要你难堪地去死,让我们家的希望彻底没了!”
袁禄是袁老爷的大名,他的表字是升录,平时人们叫他袁升录。
我不可置信地说了第二句怎么会呢?我慌张地问:“娘亲,林容姨姨不是你的好姐妹吗?她怎么会害你呢?”
娘亲斩钉截铁地说:“赵素容是我的好姐妹没错,不管我们之间谁生谁死,她都是我生生世世的好姐妹,可惜她是个软弱的好人,而她歹毒的丈夫袁禄不是!素容当初嫁给他是家族联姻没得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能怎么办呢?由父威先压住她的童年,再到后来她像货物一样被父家交给了夫家,夫威就彻底地压死了她,她好像一生都被迫躺在逼仄的地陵石棺里一样,处境是那样的冰冷黑暗,卡得她动弹不得。我忍心怪她么,我心疼她都还来不及……可是你不一样,爹娘明明已经不在你的身边,你身上早就没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以不遵守这些旧俗,你如今混出头了本可以自己选择婚配,你若不想复仇,过自己的日子或则寻个安稳人家就是了,就算是寻常百姓也好啊,可是你怎么能选袁禄的儿子呢!袁禄当初踩着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在清廷大步地爬上去,你怎么能忘了呢!我当年不是命人告诉过你吗?!要小心他!要防范他!你怎么可以都忘了呢?!”
赵林容与袁升录的联姻先是她同我亲口讲过,她当初其实并不愿意嫁给袁升录,既来之则安之,便强迫自己去爱他,后来他们只有过新婚后短暂的恩爱时期,她最后发现她无法真正地爱上他,因为他们夫妻不是同一种人。她和我娘才是同一种人,她宁愿以姐妹之情去爱我的母亲,爱她的信仰。
“是棠啊,你可真是我聪明的女儿,竟然嫁给了仇人之子……”她在疯狂地大笑,一双眼睛悲哀地注视我,那流露出的眼神好生疲惫,她目光极端仿佛要杀了我一样,她眼底闪灼着盛怒的火光,一步步向我逼近。那凄厉的怒火,犹如无间地狱的一把业火,直直烧到了我的身上,让我由心到身的生不如死,我忍着周围的烧灼感呆站在原地,自己立在浴火之中,不知所措地接受母亲心如死灰的惩罚。
那恐怖通红的业火再次卷土重来,越来越旺地燃烧到了我们母女之间,之后叶素离彻底地转过身去,只用瘦削的背影疏离地对着我,这孤单冷清的身影在灰暗之中被拉长了,好生凄凉啊,她的魂灵飘向了远方,始终呜咽着哭泣说:是棠啊,我的卧毓,娘死得好冤啊,我们全家人都冤啊……
我终于撕心裂肺地追过去哭喊她,娘!你不要胡说!你没死啊你不可能死!你不是在流放之地吗?迟早有一天我会救你回来的!你回来啊!哪怕你打我、骂我也好!娘……
可是她在远处若隐若现,只有一抹轻飘飘如孤魂一般的背影,逐渐离我而去。
紧跟着是下一个噩梦,其实我自从住进袁家后,就频繁地梦见被抄家的画面,梦里有我家护卫李义带我逃走的场景,他屡次遇袭遭到满大人的毒手,但他被杀死之前报了好几个满清大臣的名字,逼迫我以后防备他们并准备复仇,我总是听得不清不楚。然后死不瞑目的他出现在我面前,声音忽高忽低地念着那些让人听不清的名字,他念得像经文咒语一样。
李义见我一脸蒙然,他疯了似的摇晃我说:“小姐,你怎么可以忘了呢,怎么可以记不清楚了呢?你到底听清了吗?你为什么听不见?”
接着,李义捏住肩膀上的金钱鼠尾辫子,硬生生地将辫子从头皮上拽着全部扯了下来,他的头皮瞬间血肉模糊,那千疮百孔的光头上涌出了很多鲜血,红得发黑的血就逐渐淹没了他整个脑袋,他的嘴里一直在激动又模糊不清地念我们家仇人的身份和名字。
随后,他将金钱鼠尾辫子大失所望地砸在了地上,他继续拼命地摇晃我的肩膀,质问我为什么只记得一个为首的满大人?为什么把其他仇人的名字都彻底遗漏了?为什么记不清全部的名字?他当初念了那么多遍,为什么我还是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