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好事,我娘自然一起参与,对于缠足这种复杂的坏事,我娘因为不好驳了祖母的愿望和面子,就没有马上出手护我,虽然她很想从一开始就护住,但也只能暂时由着祖母主张一阵子。娘亲知道我的性子,私下提醒我说别闹得太过了,祖母年事已高,不要气坏了老人家的身子,她会替我想办法的,让我先忍忍。
可我就是不想缠足,哪怕缠一天,我无法忍受脚上如刀割的痛苦,更无法忍受缠坏我双脚的可能。我嚎哭到嗓子都哑了,就算身体被捆绑起来,也始终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到浑身没力气。
爹因为这世道忍不住劝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话,但见我先将自己折磨成这样要死要活的样子,他怕我先把自己给哭闹死,就没再多说无益的话,也叫人还是给我松绑了身上的绳子。
然后,他疲惫地捏捏鼻梁,讲道:“罢了,是爹不好把你生为了女儿身在这世道受苦,我既爱你是女儿,也希望你是长子少受点女子的苦头。那我将来得给你找个不嫌你是天足的好夫家,这可把我难倒了,他们那些臭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抹着眼泪说:“找不到,那我就不嫁……我只想陪着娘亲和爹爹一辈子……”我这话终于惹笑了折腾累了的家里人。
而娘亲也是太过心疼我,并想起了童年的自己,她不忍心再袖手旁观了,她最后为了我和祖母多次交涉,还跪在祖母面前不肯起来,不知她是怎么劝动祖母松口的,缠足这事就终于没有再进行下去了。
娘亲安抚我说,她小时候也不愿意缠足,可是在这地方,他们也确实是为了我的将来,叫我不要太怨祖母和爹爹逼迫我,他们也不想我受苦……
爹则叹气说,有大小母夜叉都在,他管不住我了,罢了,随我们缠不缠足。他还放话,希望我将来后悔了,就别怨他们。
我爱唱反调,心里虽然也有顾虑、迷茫和害怕,但我抽噎着嘴硬举手发誓:“我将来会很高兴的,不用祖母和爹爹操心我不缠足将来过得不好,大不了我以后脚踏实地靠劳作养活自己……说不定以后的世道就不必缠足了呢。我表字卧毓的卧不是娘亲起的吗?是取自卧虎藏龙,我想我就不是一般人,我不缠足兴许还能做个能跑能跳的女侠游走江湖,说不定还能做花木兰将军。”
爹懒得听我天真地掰扯了,只叫娘亲好好教导我其他方面,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就走了。
至于无可奈何的祖母,最后很生气地指责了我的父母把我惯得不像话,骂我实在是无法无天,跟孙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她冷笑叫我去做我的大脚女将军吧,怕是做不成将军,将来要下地种田过苦日子,以为种地有多简单呐?到时候就知道她对我的好了。她还斥责我这白眼狼败坏家风,不配做正统的长姐,倒像是小门小户里爱哭闹、没规矩的庶女,不要我跟元庆和是韶一起玩了,免得带坏他们……
然后祖母很长一段时间都完全不理我,她把满心满眼的疼爱都给了真正文静的元庆弟弟,再是比以往更加和颜悦色地对待我的二妹是韶。祖母只要见了我出现在她的周围,她老人家就收起笑脸冷哼几声,不拿正眼瞧我,最多斜瞥一眼,像在瞥别人家没教养的孙女一样。
我大大方方承认我就是没教养,祖母的鄙视就伤害不到我了。
那林姨娘的女儿,我的庶妹就没能逃过缠足的命运,是韶的娘亲向来谨小慎微,二妹随了她母亲的性格,平时不敢惹家里的祖母、老爷和主母不高兴,她也真怕将来嫁不了好人家。她不像我有时做事不计后果,我倔强爱闹、爱顶嘴,爱爬上爬下,爱阳奉阴违,总之一身让人头疼的反骨。
后来爹在朝中结交了个来自粤东的官员,他觉得对方讲过的那句话很适合形容我。有一天,他下了朝堂等放班回来后,大步流星地路过院子,他忽然抬头看见爬海棠树的我,就没好气地对我说了一句话:逆子!不成体统!下来罢!早知今日,生你不如养头鹅,好歹能吃块烧鹅肉。
我还嬉皮笑脸地歪头问:“甚么逆子?我明明是娘亲的乖女,就算逆,那也是爹的逆女……爹,今晚食烧鹅肉吗?那鹅肉有我的肉香吗?”
爹总被我的胡言乱语噎住,片刻后他又批评道:“好啊,你又顶嘴,你那张嘴比谁都硬,幸而你不是儿子,你要是逆子,我乱棍打烂你的屁股。现在你犯错,我因为你娘,总要顾及你女儿家的颜面……你还想着吃!好吃懒做!”
于是,我爹总幻想着我将来不堪的人生,并数落我以后找不到好人家,还要被贫穷的婆家赶回来的场景。想想此景,他都痛心疾首地仰天长叹,他晚年有我在家里做耀武扬威的老姑婆晚节不保啊,便叫我以后还是出去下地干活,起码造个姑婆屋住下吧。
出来走走的娘亲听了此话,倒是玩笑说:“咱们卧毓做老姑婆也好啊,可以陪伴在父母膝下,敬爱我们一辈子。当初我才生了她,你不是也过早忧虑起来,不舍得将来把她嫁到别人家里受苦吗?”
爹装模作样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再次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