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她高了半个头的黎欣校服都还没脱,郑重其事地拉着她的手,向一屋子亲戚面前坦白她们的关系。
"爸妈,阿叔,阿伯,大舅小舅,姑姑。"黎欣喊了一圈子人,最后鼓起勇气,"佢系我女朋友,唔系我朋友。我哋……系情侣关系。"
时隔多年,林予星还记得清楚。
本来在剥核桃的黎爸动作跟被冻住了般,黎妈满脸不可思议望向她们。一屋子黎家亲戚脸色缤彩纷呈,比见了鬼还精彩。
在黎爸起身打黎欣前的十五秒,是林予星此生经历过最漫长的十五秒。
空气凝结,呼吸停住,所有人都像按下暂停键,僵硬地像雕塑般望着她们。
墙上时钟嘀嘀嗒嗒响着,厨房汤锅咕噜噜冒泡,电视机闪烁画面,昭示着时间还在继续。
黎爸原本仍算白皙的肤色在那么一瞬间黑沉下去。
黎妈张了张嘴,眼中火苗燃起。
总是温文尔雅的父母做什么事都慢慢悠悠,却在那时爆发出了惊人速度,快得像阵风穿过林予星身边。
黎爸白衬衣衣角刮过她的脸,犹如巴掌,不仅用力刮到了黎欣脸上,同时扇在林予星脸上,很疼,火辣辣的。
水杯落在地上那一瞬,碎成无数冰晶。
伴随粤语的谩骂声,场面混乱成团。
黎嘉年和林予星几乎是同时扑在黎欣身上替她抵挡,结果就是三个孩子都被结结实实赏了好几巴掌。
对待孩子从不动手的黎爸暴怒起来连眼镜镜片都摔碎了,黎妈哭着打黎欣后背和腿,被众人拉开才结束这难看的场面。
后来,黎欣被送往国外读书,便是黎家共同商议的结果。
他们本来想等黎欣高中读完再送出去,因为出柜这事提前了。
很成功的谋划。
两家贫富差距太大,他们料定林予星没有钱跟出去。
跨国几千公里路程。
昂贵到四位数的飞机票。
当地高昂物价。
逐渐开阔的视野。
林林总总,都成了两人之间阻碍。
"黎欣,分手吧。"最后,还是林予星提的分手。
她比黎欣这富家女更清楚二人之间差距,有情饮水饱只会出现在爱情童话小说里,她不想让两人到最后会是一地鸡毛。
贫穷夫妻林予星见过是什么样子,哪怕她们性别对不上,道理终归是一样。
资金不充裕的情况下,能用钱解决的鸡毛蒜皮小事都会磨光爱意,像损耗的金属部件,每刮下一层粉末便离断裂不远,直至彻底崩坏,换上新零件,维持运转。
没有谁是谁的必需品。
坏了伤了不爱了死了,那就再换另一个。
真正凭着爱意,而不是习惯的,能走到最后的又剩多少?
车内安静许久。
前尘往事如飘摇风雨,被刮去痕迹。
黎嘉年抓紧方向盘,打右转向灯换到慢车道,这才缓声开口:"我父母去世前,其实已经同意你们在一起。他们……接受了,说多一个女儿也好,不用让黎欣去别人家,又要担心她下半辈子过得不好。"
"嗯。"林予星轻声应道。
她早就知道,但两人还是分开,不是因为其他,还是因为黎家父母。
有道坎,是她和黎欣永远迈不过去的深深沟壕。
黎嘉年或许也想到什么,抿紧了唇。
气氛微妙地发生变化。
车门储物凹槽内香薰散发的香气进入中后调,焚香与沉木香交融,多了丝苦意。
黎家父母在她们即将毕业走出校园时出了车祸。
寻常的日子,寻常的生活,寻常的街道。
本是要去奢侈品店给黎欣买个包再买点金饰的两夫妻等绿灯通行时说着话,笑着聊着路过,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疾驰而来的危机。
五人死亡,二十人受伤。
那天蓝底白底的警方通报,冰冷数字包含了数十个家庭。
即使怀揣着报复社会的凶手到最后被判处死刑,也无法挽救回从前。
黎欣远在国外,没能见到父母最后一面。
等她回来时,双亲已躺在冰棺里,靠着入殓师的技术拼凑出完整身躯,然而面容仍是扭曲青紫。
皮下密密麻麻的线与填塞物支撑起破破烂烂的皮肉,粉底再厚也盖不住生前遭受过的撞击。
林予星被黎嘉年以朋友名义叫来殡仪馆时,黎欣已经守在冰棺前两天没有合眼。
几年前殡仪馆并未像现在这般多规矩。
工作人员没敢强制把她转移走,只能任黎欣呆在里面。
当林予星赶到,看到黎欣那刻,恍惚已经过去好久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