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程芷琳小声问妹妹。
面容姣好的妹妹哪怕是在夜里也格外漂亮,一双眼睛跟鱼缸里沉落的鹅卵石似的,映着些微月色亦可泛起清光。她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回答。
相依为命的她们怎么可能不懂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程芷琳叹口气:“睡吧。”
睡吧。
什么都不要去想了。
三姐弟只有她有记忆就好。
她们不必承载这种痛苦,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吧。
听着妹妹逐渐均匀的呼吸,程芷琳翻了个身,盯着墙上没了玻璃罩着的时钟发出“嘀嗒、嘀嗒”声。
恍惚间,时针逆转,倒流回从前。
父亲去世那年,妹妹才三岁,弟弟一岁,她却已有七岁。
三姐弟当中,只有她对父亲有记忆。
印象中,父亲脾气不是太好,却是相貌英俊。
发黄的照片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留给妹妹弟弟唯一念想。
透过这张相片,妹妹大概也能觉察到不对劲。
母亲的新男友有几分像父亲,尤其是抽烟时遮盖朦胧的眉眼。
神似。
程芷琳见到他那刻,心脏像被针扎了下。
那些原以为放下的过往汹涌袭来,她懂得了母亲的执念。
和父亲相守时间太短,和时间日月相见太长。
母亲一直没放下他。
于是选择了他。
住在这小小的破出租屋,就当是和父亲还在世,她们俩未曾分开。
程芷琳从未反对过母亲寻找新男友,她还年轻,不过四十多岁。
父亲癌症那年留下的债务都在靠母亲偿还。
能在这时接纳母亲的男人大抵也是好的吧?
胡思乱想一同后,她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正准备放过自己睡去,忽而听到脑袋指向的房间有打开的动静。
“吱呀——”
生锈转轴发出轻响。
随后有脚步声走出,却并未朝其他地方走去。
相反,他定住了。
程芷琳感觉到有道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最后落在胸口。她没有睁眼,假装睡熟,过了许久,那道目光才消失。
脚步声从门口终于开始移动,走去厕所。
撒尿声稀里哗啦,听声音像溅地到处都是,随后便是冲水声,开门声,关灯声,最后关上门,重归寂静。
程芷琳松了口气,翻了个身重新睡下。
辗转反侧,直到凌晨。
不知谁家的鸡乱叫,狗吠声起,像回到村里。
换了个新地方,程芷琳和妹妹都睡得不大安稳,早早醒来就发现母亲已经买好早餐。
房间门关着,家里三个男人都未起身。
两姐妹去厕所刷牙洗脸,还没到门边就闻到股浓重尿味。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彼此情绪。
邋遢又恶心。
蹲坑黄到斑驳,常年累月积攒的污垢与排泄物和干透的黄泥般。牢牢扒在每寸死角。
程芷琳轻声说:"我先打扫下,你去阳台下水道那刷牙洗脸吧。"
妹妹应好,盛了一盆水去外边洗漱。
程芷琳则留下来用厕所里卷曲成长团状的扫把和洁厕灵清扫干净卫生。
她用力挤出所剩不多的洗涤剂,直到它吐出最后一口泡泡。
拧开喷头,灌水,撒到地上、蹲坑、脱漆下水管道。
那股洗涤剂的味道冲上头,迅速溢出这间小小的卫生间。
程母摆弄着汕城特色早餐,听到动静,走过去看。
一大早,程芷琳小小的背影就在那处忙碌不停,脊骨弯下,那双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变得粗糙。
"阿妹。"程母用客家话喊她,"不要搞了,搞不干净的,先过来吃早餐,我等会弄。"
程芷琳没有回头,用力洗去那些污垢:"不用,一会就好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要是不干就要母亲干,不然就是妹妹。
作为家里长姐,程芷琳早已习惯为母亲分担一切,自愿去分担这许多杂事。
可这陈年污渍就如母亲所说,搞不干净。
任凭程芷琳再用力,倒再多洗涤剂也无济于事。
她没了办法,草草弄完,草草洗漱,洗干净手后和妹妹一起坐在小方桌前撕扯那些塑料盒。
妹妹想先吃一碗,母亲不让:"有没有点规矩?叔叔和你弟都还没起来。"
程芷琳默默放下筷子,给自己妹妹使眼色,让她去喊人起床。
不等妹妹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