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嵁则面向李趣,淡然道:“有劳李护卫久候,可以回去了。”
欲自若嵁的面上看出蹊跷,便是燕王、红绡之流皆难以勘破,李趣如何能做到?
她这般不动声色的态度,反教李趣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回程中,他沉默地跟在若嵁和云徵身后,目光沉凝,不肯放过前方盲眼琴师的一举一动。
而此时的若嵁,心绪亦生波澜。
袖中指尖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隐隐作痛,却远不及红绡一时失言带来的冲击。
这种掌控不住自身记忆的惶惑,远胜外物之险,直教她心悸不已。而与陆氏的牵绊日渐明晰,结局既定,悲怆之情便烈得蚀骨,宛若心口被生生剜去一角,剧痛攻心,一时竟呼吸困难。
“先生,您怎么了?”云徵与她贴得极近,觉察其异样,遂小声问道。
“无事。”若嵁强敛心神,拍了拍云徵的手背,“只是在想雅集的事。麻烦你替我去一趟参将府,邀廖公子来北城小聚。”
云徵领命,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若嵁回到北城陋室,甫一坐定,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
“霈然兄!霈然兄!”
廖怀脚步雀跃地跨进门,面有红光,呼吸急促却绵长。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杭绸直裰,更衬得人精神焕发。
“你可知晓?前番筹粮平抑粮价之事,王爷竟上了奏表,为我请功!”
他难抑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不仅王爷赏赐了不少金银帛匹,就连兵部的文书也下来了,给我在原有的虚职上又加了个‘协理北城兵马司务’的衔头。虽仍是虚职,可名头好听多了!”
待瞧见陋室之中的陌生护卫,廖怀面上的兴奋逐渐转为悻悻。他稍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窃喜:
“连我阿爷……都难得夸了我几句,说我这回总算办了件正经事,没给他丢脸。还特意问起了你,说‘那位若先生,确是才智过人,你当多与之往来,虚心请教’。”
若嵁闻言,唇角泛起清淡笑意,恭贺道:“恭喜廖公子。此乃公子仁心善举应得之报,在下不敢居功。”
“诶,霈然兄何必过谦!”廖怀摆手,随即想起正事,“对了,云徵说你有事寻我?是为筹办雅集之事?”
“正是。”
若嵁缓声道,“在下欲办一场雅集,一则安抚城中浮动人心,二则……亦想借此结交些人物。只是,于此等官面仪程、往来规矩上,实在生疏。听闻公子家中常办此类雅集,不知可否请教一二,代为操持?”
廖怀一听,眼眸晶亮。他正愁霈然兄助他良多,却无可回报,此事可谓正中下怀。
“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语气笃定,“这官宦人家的雅集,最重规制与礼数。何处迎客,何处设席,用何器皿,行何酒令,乃至请柬的用纸、格式、遣词,皆有讲究。若出了纰漏,平白惹人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若嵁案上的文房四宝,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霈然兄!这请柬,最好由你亲自书写。你的字……风骨独具,见字如面,更能显诚意与郑重。届时我拟好名单与词句,你来执笔,如何?”
“如此,便有劳公子了。”若嵁应承下来。
廖怀办事风风火火,当即遣人筹备信笺、纸笔,口述名单与请柬用语。若嵁则于琴台前铺开薛涛笺,拈笔题字。
她虽目不能视,但手上功夫极稳。
饱蘸浓墨的笔尖轻触纸面,经年累月刻入肌理的记忆骤然苏醒,笔势自然天成,不见半分滞涩。
手腕悬提,运笔从容,点画之间,清瘦峻拔,结构疏朗,虽无视觉校正,却自有一股萧散之气,锋芒内敛,风骨自在。
廖怀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道:“好字!霈然兄这手字,当真不凡!瞧着……倒有几分前朝‘瘦金’遗韵,却又更显沉静内敛。”
一直抱臂靠在门边的李趣,却在若嵁落笔的刹那,目光便倏然凝住。
那起笔转承的细微习惯,那撇捺间不经意流露的锋芒……太熟悉了。
陈留陆氏以诗书传家,族中子弟无论男女,启蒙时皆由专门的西席教导书法。经年累月,虽个人风格各异,但核心的笔意与筋骨,总带着抹不去的家族印记。
李趣曾在陆坻公子身边侍奉多年,对公子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眼前这盲眼琴师笔下流淌出的,竟有几分公子从前的风骨!
他死死盯着若嵁运笔的手,胸腔里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停滞。
难道……王爷那荒谬的猜想,竟是真的?!
他屏住呼吸,将眼前人的侧影与记忆中那道清隽身影反复比对。
可旋即,他暗自摇头。
公子一辈,主家一脉仅三人而已。其形其性,李趣皆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