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五十)
色一沉,强忍不适,硬邦邦地道:“在下职责在身,不便靠近。”

    “哦?”红绡拖长了语调,手指似要搭上他的臂膀,“大人这般紧张作甚?莫非是怕奴家吃了你不成?先生在此,安全得很呢。”

    李趣死死攥紧腰间佩剑,肩线绷得笔直,显然是恼羞成怒到了极点,指尖发力,便要将剑从鞘中抽出。

    “红绡。”剑鸣声未出,若嵁已出声喝止。

    “罢,罢。先生稍坐,奴家给您再沏一盏。”

    红绡暂收神通,自李趣身前离开。

    后者亦是忍耐到了极限,侧身避开,冷硬道:“某去外面守着!” 说罢,落荒而逃地退至若嵁身后。

    若嵁静坐于琴台前,指尖拂过琴弦,并未多言。

    片刻,红绡捧着茶具回来,置于案上,轻声道:“刚沏好还冒着热气。先生若觉乏味,可要抚上一曲解解闷?”

    “善。”

    若嵁应了一声,双手缓缓置于琴弦之上。她并未立刻弹奏,指腹感受着琴身的木质纹理与丝弦的张力。

    旋即,清越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初时,确是《幽兰》的调子,空谷幽兰,清冷高洁,意境悠远。红绡凝神细听,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然而,随着曲调行进,几个极细微突兀音符穿插进来。

    时而一个本该清扬的泛音变得滞涩,时而一段流畅的走手音陡然转调,带出几分金石交击般的锐利,打破了原有的平和意境。

    这变调极其隐晦,若非红绡与若嵁相知甚深,又对音律极为精通,几乎难以察觉。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抬眸看向若嵁,只见对方覆纱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指尖在弦上精准地跳跃,将那不和谐的杂音巧妙地编织在原本的旋律之中。

    “隔墙有耳,需密谈,设法引开门外之人。”

    红绡读懂琴中深意,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含笑为若嵁斟了半盏茶,赞道:“先生琴艺,愈发精妙了。尤其是方才那几个转折,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心思电转间,她已有了计较。

    红绡款款起身,执起案上那壶新沏的春茶,袅袅娜娜地行至门边,正挡住李趣欲退出门外的去路。

    “这位大人,”她声音甜腻,带着几分委屈,“先前的冒犯,是奴家的不是,奴家给您赔罪。” 说着,她手腕似是不稳,那壶中微烫的茶水便朝着李趣的前襟泼去。

    李趣神经紧绷,时刻提防着这妖娆女子的靠近。见她突然发难,虽惊不乱,脚下步伐一错便欲闪开。

    然而红绡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着,足尖看似无意地勾了一下裙摆,身形一个趔趄,那壶嘴偏离了原本轨迹,大半茶水依旧精准地洒在了李趣的袖口与衣襟上。

    “哎呀!” 红绡惊呼一声,掩口作惶恐状,“对不住,对不住!是奴家手笨,竟污了大人的衣裳!” 她说着,便抽出袖中的丝帕,作势要上前擦拭。

    温热茶水浸透衣衫,黏腻感传来,伴随着浓郁茶香与女子身上袭来的馥郁香气,李趣浑身一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弹开一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既是恼怒,更是对这过分亲近的极度不适。

    “你……你休要过来!” 他厉声喝道,声音因窘迫而有些变调,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却又碍于身份不能真的拔剑。

    “大人莫气,” 红绡眨着无辜的眼,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这茶水渍若不及时清理,恐会留下痕迹,坏了这身好料子。奴家这就唤人带大人去后厢房更衣,定寻一套干净合身的给大人换上。”

    李趣低头看着自己紧贴皮肤的湿衣衫,又瞥了一眼面前不假掩饰的欣赏视线。

    再待在这满是脂粉气的房间里与这花魁纠缠,简直比受刑还难熬。他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红绡一眼,又警惕地扫过依旧静坐抚琴,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的若嵁。

    “某速去速回!”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终究是无法忍受这身狼狈,转身跟着侍女,快步离开了雅间。

    房门被轻轻合上。

    琴音未停,下阕《幽兰》已复归原调。

    红绡脸上的娇媚与慌乱褪得一干而净,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锐利。她大步折回若嵁身边,身子微倾,压低声音道:

    “那人已离去。不过,奴的侍女会暂且设法牵制住他,断不会教他轻易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