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究竟想从这些故纸堆中,翻检出什么?
然而,周放离已静立此处良久,所见唯有她专注“听”书的姿态,以及云徵平稳的诵读声。
阁内气息宁和,除了书卷,再无任何异常。
她似乎真的,只为读书。
若嵁此刻的平静无懈可击,反教周放离生出一种莫名的滞闷。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闪不避,却让他所有审视的力道都落空。
最终,他眸色沉了沉,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衣袂拂过石阶,带起几片落叶。
……
燕王别院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的血腥气。
墙壁上的火把跳跃着,将人影扭曲地投在湿滑的石壁上。
地牢深处,最里间囚室。
与其他囚室不同,此处虽依旧阴冷,却无甚秽物,石床上甚至铺着干燥的草席。墙壁上的火把亦比别处明亮几分,驱散了部分寒意。
一道身影靠墙而坐,手脚皆无镣铐。他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也梳理过,除了面色略显苍白,竟无多少囚徒的狼狈。
而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沉如枯井,了无生气,唯在听到脚步声时,骤然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周放离屏退左右,独自步入囚室。
玄色的衣袍在昏黄火光下,更显沉凝。他立于囚室中央,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沉默良久,方低沉开口,唤出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李趣。”
名为李趣的刺客嘴角扯动,露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
“劳燕王殿下,还记得在下这等微末之名。”
他着意加重了“燕王殿下”四字,语气中的讽刺与疏离,冰冷刺骨。
周放离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眸底深处掠过的情绪复杂难辨。
“你为何要杀她?”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李趣嗤笑一声,抬眼直视周放离,那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他剥皮拆骨:
“王爷何必明知故问?那瞎子手段阴狠,搅动风云,助纣为虐,不该杀么?”
“助纣为虐?”周放离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也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在你眼中,本王便是那‘纣’?”
“难道不是?”
李趣猛地挺直了脊背,眼里燃起熊熊火焰,压抑许久的愤懑与悲痛在此刻喷薄欲出,“若非你当年拥兵自重,刚愎自用,授人以柄,陆公何以被构陷‘谋逆’?!
公子……公子他又怎会受牵连,屈死诏狱!”
他口中的“公子”,正是前翰林学士,陆逊之长孙,陆坻。
亦是周放离年少时,在京都府中为数不多、可引为知己的挚友。
提及陆坻,周放离负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收紧。
囚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李趣粗重的喘息。
“陆氏之案,是非曲直,尚未有定论。”周放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冰封的河面下,有暗流汹涌。
“定论?”
李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嘶哑而悲凉,“哈哈哈……定论就是陆氏满门凋零!定论就是公子尸骨无存!定论就是你,周放离,踩着旧友的血,安安稳稳地做着你的北境藩王!”
他死死盯着周放离,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当年公子视你为至交,与你诗词唱和,纵论天下。他出事前夜,还曾与你把盏言欢。可结果呢?
他身陷囹圄之时,你在何处?!你非但未能救他,自身亦难保,被先帝申饬,圈禁府中!无能!懦夫!”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在狭小的囚室内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火光都晃了晃。
周放离的下颌骤然绷紧。
李趣所言,字字诛心。
当年陆氏倒台,来得又快又狠。他因与陆坻过从甚密,且与清流一党政见不合,被罗织罪名,卷入漩涡。
彼时他自身难保,被先帝疑心,权力被架空,困于京城王府,眼睁睁看着挚友家破人亡,却无能为力。
那是他一生之痛,亦是心中从未愈合的疮疤。
“漱川之死,本王……确有亏欠。”周放离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带着难以负荷的沉重涩然,“可,此非是你刺杀若嵁的理由。”
“为何不能?!”李趣眼中恨意不减,“那瞎子为你效力,搅乱大同……我杀她,岂非是为民除害?”
“你没说实话。” 周放离他上前一步,玄色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跳跃的火光都为之一窒。
“她目盲体弱,于大局不过微末。那枚铜扣……你两次三番欲致其于死地。李趣,告诉本王,你究竟在找什么?或者说,究竟有何物,值得你如此执着,甚至不惜打草惊蛇,暴露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