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四十五)
    破晓天光,经由窗棂的镂刻,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梦似幻。

    若嵁已起身,坐在床沿。她的指尖,正无声抚过并排放在身侧的两条覆眼布。

    一条,是琅环所赠的粗葛布,质地坚硬,纤维粗糙,甚至能摸出些许未尽的草屑。另一条,则是上好的冰鲛纱,质地柔软细腻,触手生凉,织工精巧。

    指尖在两匹料子上犹疑片刻,她素手轻抬,缓缓捻起那条鲛纱,覆在耳后。

    纱缎隔绝了微弱的光线,亦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

    葛布粗陋,却承载着往昔山野的悠然岁月。而鲛纱莹润,偏象征着前路权力的暗流与桎梏枷锁。然,她既已做了选择,便无后悔余地。

    “云徵。”她轻声唤道。

    早已守在一旁的云徵立刻上前:“先生。”

    “今日,随我前去燕王别院。”

    云徵微愕,先生重伤初愈,昨日方归,今日便要出门?

    但她不敢多问,忙应了声“是”,随即取来盲杖,小心搀扶若嵁起身。

    主仆二人,连同门外默然随行的两名亲兵,穿过尚显清寂的北城街巷,再次踏入那气象森严的燕王别院。

    与昨日水榭的“偶遇”不同,若嵁此行目标明确。她并未求见周放离,而是持着那枚象征着“王府行走”权限的令牌,径直来到了位于别院深处的藏书阁。

    阁楼寂寂,飞檐下悬着的铜铃在晨风中轻响。

    看守藏书阁的老吏验过令牌,浑浊的目光自若嵁覆眼的鲛纱上停留一瞬,便沉默地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陈年墨香与书卷特有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

    “先生欲寻何书?”老吏的声音干涩。

    若嵁立于门内,微微侧首,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有劳。在下想借阅……大同府及周边州县的地方志,尤其是近二十年的风物、吏治、漕运、矿产相关记载。若有前朝轶闻、人物传记,亦想一观。”

    老吏依言而去,在浩如烟海的卷帙中为她寻觅。

    若嵁则在云徵的牵引下,于一方临窗的书案前坐下。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桌面,她心中一片清明。

    粮价之局已了,她既已兑现对饥民的承诺,亦证明了自身的价值。周放离准她入此阁楼,便是兑现了当初“交易”的报酬。

    然而,她索要这份报酬,绝非仅为“消遣”。

    若嵁对自身的局限心知肚明。

    记忆的空白如同巨大的鸿沟,将她与过去的根基彻底斩断。而她经由红绡,于苍梧、大同编织的信息网络,在应对一城一府之乱时尚可勉力支撑。

    但若要窥破那指向京都,牵扯军国大事的更深层阴谋,便如同管中窥豹,力有不逮。

    柳守备、赵存禄、孙鼎……这些倒下的“卒子”背后,那执棋之人的真正面目与全盘谋划,远非她目前所能触及。

    强行涉足,非但无益,恐会招致灭顶之灾。

    此刻,她需要的是沉淀,是根基。

    燕王别院的藏书阁,便是她为自己所寻以弥补根基的最佳场所。

    地方志中藏着民生经济的脉络,吏治记录里或可窥见派系斗争的端倪,前朝轶事或许关联着当下权势格局的渊源。

    她要在这里,将获悉的模糊线索,嵌入历史的经纬之中。

    更为重要的是……

    她得,寻回自己的来处。

    老吏将一摞沉重的书册轻轻放在案头。

    若嵁道了声谢,待老吏脚步声远去,她才抬手,摸到最上面一册的书脊。

    指尖感受着那凹凸的刻字,随即,熟练地翻开了书页。

    她虽目不能视,但指尖抚过微凹的墨迹,亦能“读”出几分轮廓。更何况,她还有云徵。

    “云徵,”她低声道,“念给我听。”

    云徵立刻凑上前,就着窗外愈发明亮的天光,用尚且稚嫩却足够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大同府志·永昭卷》,永昭十六年春,漕运新渠成,自津门至大同,舟楫往来……”

    少女的读书声,与阁楼外隐约的鸟鸣、风铃声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静谧的藏书阁内。

    若嵁端坐如山,覆眼的鲛纱之下,神情专注。

    光影漫移,时光沉缓。

    藏书阁外,曲廊回转,竹影婆娑。

    周放离玄衣默立,身影近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隔着镂空的雕窗,望着阁内临窗而坐的盲眼琴师,以及她身侧正专心诵读的女童。

    晨光勾勒出若嵁沉静的侧影,鲛纱覆眼,神情无波无澜,唯有在云徵读到某些关键处时,搭在书页边缘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听闻她索要地方志与前朝轶闻时,心中曾掠过一丝疑虑。此人心思深沉,行事皆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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