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三下……
其间无有惊呼,亦无哀号,唯余沉默的生死相搏,与钝器击肉裂骨的闷响。
当邻人终于被巨大的动静引来,撞开房门时,鳏夫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头颅破裂,气息全无。
而琅环,浑身浴血,握着沾满血污的石头,蜷缩在墙角,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门口的众人。
“杀人了!哑巴杀人了!”
村中大哗。
按律,妻杀夫,乃十恶不赦之重罪,当凌迟处死。族老们已准备将她捆送官府,以正“纲常”。
万幸,陆逊之恰于此时巡至该村。
他未曾听信一面之词,而是仔细勘察现场,询问邻里,经坐婆审查了琅环身上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旧伤。他看到了那柄落在地上的柴刀,亦未忽略琅环眼中未散的惊恐与决绝后的死寂。
陆逊之踞于祠堂前,面对激愤的村民与惶恐的族老,慨然道:
“律法之设,原为惩恶扬善,保生民之命,而非为虎作伥之具。此妇杀夫,非为作恶,实为自救。其夫暴虐,屡施毒手,今更欲夺其性命,岂非逼人于死地?若不自救,此刻横尸于此的便是她!我等岂能坐视纲常吃人耶?”
他力排众议,以“夫虐妻至甚,妻不堪其毒,愤而自卫,误伤至死”为由,将此案定为“义绝”之后的“过失杀伤”,免其死罪,并亲自作主,判琅环与死者义绝,恢复自由身。
“天地生人,岂分贵贱哑聪?皆有求生之权。”
陆逊之将文书递与琅环时,看着她那双重获生机的眼睛,如是说。
他赠她银钱,允她返回自幼生长的山林,重操猎户旧业。
此恩此德,于琅环而言,无异再造。
她将陆逊之的容貌、气度,尤其是其官服袖口与随身印信上那独特的梅枝图腾,烙刻在心。
正因如此,当日在河畔,琅环发现若嵁怀中那枚刻着同样梅枝纹样的铜扣时,才会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
她认得的,不仅是图腾,更是那份源于陆公之品行与风骨,予人希望的公道与慈悲。
种种渊源,若嵁已在几日的试探与琅环断续的书写中,已拼凑出大概。她指腹摩挲着氅衣上粗糙的补线,心中波澜暗涌。
陆逊之……这个名字,与她模糊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隐隐共鸣,却又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是廖怀口中,年轻时尚悯恶徒,年老却贪恋权柄,累及子孙的逆臣。是琅环口中,于纲常律法的铜墙铁壁前,为一介哑女劈出生路,忧国忧民、守正不阿的清流砥柱。
清名与浊名之下,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重重迷雾,缠绕在若嵁心头。这位毁誉参半的前首辅,与她那片空白的过往,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多思无益。
她再次朝向木屋的方向,深深一揖。
此番恩情,牵连着过往,照应着当下,她必当谨记。
“走。”
……
及至一行人抵达燕王别院,廖怀早已焦急地等候多时。
原对燕王的那份怯意,尚在心头盘桓不敢直面,可一眼望见若嵁的刹那,化作满心惊喜,脚下已不由自主地冲了过去。
“霈然兄!” 他一把抓住若嵁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声音里带着后怕与难以抑制的喜悦,“你……你当真无恙。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絮絮叨叨着连日搜寻的艰辛,心中的忧虑,以及粮价已平的喜讯。
若嵁任由他抓着,覆着粗布的眼睑微微低垂,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意。
“让公子忧心了。”她声音沙哑,语带关切,“听闻公子亦曾落水,可还安好?”
“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幸好被王府亲兵所救。”廖怀忙道,随即压低了声音,“刺客已然伏诛,现下就押在别院监牢里。”
他引着若嵁步入水榭,却未曾察觉她微蹙的眉头。
水榭内,熏香袅袅。案几上,备还了热茶与几样清淡点心。
“先生今日归来,当饮杯热茶,去除晦气。”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躬身道,语气恭敬。
若嵁持杖而立,微微侧首,留意着水榭内的动静。
除了她与廖怀,以及侍立的仆从,再无第四道呼吸声。
她心下明了。
上次一别,二人理念分歧仍难调和。她那出“空城计”纵是险胜,终究有伤人和。周放离此刻避而不见,正是要明其底线,显其姿态。
“多谢。”若嵁不着痕迹地朝着主位空置的方向欠身,随后与廖怀在案前坐下。
廖怀亲自为她斟茶,仍是心有余悸:“霈然兄行事,还是过于莽撞了些。日后,还是要多顾念自身安危!”
若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