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确然瞧不见炼狱景象,只能以耳代目,聆听这人间悲音。王爷以为,在下行事无端,不择手段。”
她直起身,白纱无风自动。
“但王爷,镜中影像,由光照而定。今日之仇恨,源于饥饿,源于绝望,源于被盘剥、被欺瞒。若我等能斩断那操纵光影的黑手,将这光照向真正的罪魁,让百姓看到粮食,看到希望,看到王府并非与他们为敌,而是在为他们搏一条生路——”
她的声音陡然扬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那么这民心之镜,反射回的,为何不能是敬畏,是感激,是归附?!王爷,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这苍梧城的根基早已被蛀空,北境的稳定早已是空中楼阁。唯有刮骨疗毒,剜去腐肉,方能迎来新生。”
她向前踏出半步,被纱锻遮掩的双眸,却仿佛与周放离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高踞云端之人,何以在意泥潭中挣扎的众生?他们在意的,唯有王爷手中的权柄。他们正要借此民怨,将这权柄连同王爷您,一同埋葬。王爷,这非是在下之谋,而是时势逼出的……唯一生门。”
周放离锦衣的下摆随风微澜,若嵁鬓边散落的碎发亦随之扬起。
他看着她,这个站在破败陋室前,以盲眼窥探天下,以己身为赌注,妄图搅动风云的琴师。
是维持表面平静,坐视根基被一点点蚕食,最终在朝廷与内鬼的联合绞杀下轰然倒塌?
还是采纳她的险计,引动民怨洪流,冲击现有的秩序,博取一个彻底翻盘、重定规则的机会?
他都不想选。
周放离之一生,被裹挟着做了无数次选择——
战场上生死一线的断尾求生、朝堂前忠义两难的屈膝低头、故交里情法交织的挥泪决断、至亲间恩仇难分的放手成全……
诸般懊恼,总在午夜梦回时卷土重来,令他一次次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这方寸天地已是他最后的退守,为何……为何偏要再来搅弄,连这片刻的伪安宁都要夺去?
良久,周放离的心绪方缓缓平复,唇边勾起一抹讽意,冷嗤道:
“先生既有无双谋算,亦有三寸不烂之舌,本王深为叹服。沉疴难愈,当用重典。然,先生不敬生死,不悯世情,如此冷心冷肺之人,本王不敢为伍。”
冷心冷肺……
骂得可真好。
若嵁既无可辩驳,又无从置喙。她分明藏着解法,却着意迁延至今。罔顾百姓疾苦,不怜己身性命。
眼前恍惚浮现,她跪在深秋庭院中,素衣委地,梧叶纷飞如谶。那年她方五龄,鬓角垂着的双鬟还缚着稚气的嫣红。
破碎的记忆始于书房那缕檀香。
她似是有一兄长在诵《谏逐客书》,声若击玉。至“太山不让土壤”一句,忽作凝噎。她闻声抬眸,琅琅接续后文,竟一字不差。
满座尚在惊叹,她却望向面染霞色的兄长:“阿兄方才三处谬误,可是欲试先生真伪?”
霎时,满室寂然,唯闻窗外残蝉断续。母亲掌中的越窑青瓷盏铿然坠地,溅起满地寒香。
记忆回溯在她跪在苔痕斑驳的青石上,听得母亲含泪向族老低语:“这般稚龄,竟将人心照得如此洞明……”
她当时不解。
兄长刻意背错是实情,她不过揭破这层薄纱。犹记得前日指出厨娘暗藏蜜饵,上月识破表姊托病逃学……为何人人要以谎言粉饰太平。
一片梧桐旋落膝前,叶脉如命运蜿蜒。或许,人间亦是如此,总要剔除不合轨的异数。
“三日之期,本王给你。”
周放离的寒声厉语搅乱了若嵁那段模糊的记忆。
“先生有先生的主张,本王亦有本王的底线。此乃一,”他的目光锐利如昔,却沉淀下更深的警告,“这三日之内,王府不会予你丝毫助力。先生既以身为饵,便自行了断这局。”
他再次倾身,高大阴影以无形威压迫近若嵁:“三日之后,若粮价未平,民怨未消……
你无需自缚双手出城,供人‘生啖’。本王自会给你一个痛快。也算全了你我这一场‘交易’。”
此言一出,门前亲兵悚然动容,云徵更是捂住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放离,又惶急地望向若嵁。
给她一个痛快……
若嵁覆纱下的眼睑轻颤,旋即归于平静。她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王爷……”若嵁颔首,不闻惧意,唯有尘埃落定的释然,“自当公允。”
周放离最后看向若嵁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被隐藏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憎懊恼。
衣袍在风中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他翻身上马。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