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火原在深夜,火势本不甚大。偏生天公不作美,夜半骤起怪风,风助火势,火龙般腾起,撕破夜幕,贪婪舔舐着廒座与粮囤。
初时,城内更夫只当是寻常走水,锣声零落。待那火光冲天,热浪逼人,映得半壁城池如血,方才惊觉不妙。
救火的呼喝、百姓的惊啼、梁柱坍塌的轰鸣响彻一夜。
及至天明风歇,火势方颓,只余下遍地焦炭残垣,青烟混着焦糊的谷物气味,弥漫不散,刺人口鼻。
关文弼立于废墟之前,官袍下摆沾满灰烬泥污,面容铁青,牙关紧咬。惊怒之后,是彻骨的寒意。
他怒而转身,声音因一夜呼喝与烟熏而嘶哑破裂,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意:
“赵存禄何在?!速将其一家老小,尽数锁拿,即刻押赴苍梧镇燕王别院!一刻不得延误!”
亲兵领命疾去。
不过半日,赵存禄及试图趁乱遁逃的家眷车队,便于官道被截获。哭嚎咒骂声被堵了回去,一行十数口,皆枷锁缠身,狼狈不堪,被连夜押往苍梧。
苍梧镇,燕王别院。
暮色深沉,门廊下的气死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关文弼风尘仆仆,亲自押人抵达。却被告知,燕王竟不在府中。
亲卫一身玄甲,按刀立于阶上,面色沉肃如水,挡住了去路:“王爷已离府,归期未定。关大人有何事,可先行告知末将,待王爷归来,定向王爷禀明。”
关文弼一怔,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近乎断裂。这滔天大事,竟正撞上王爷不在?
他抬眼望向院内深处,楼阁隐于黑暗,唯有水榭方向透出些许微弱烛光。
关文弼喉头滚动,将满腹焦灼硬生生压下,对亲卫拱手,声音干涩:“如此……便有劳将军。此人犯乃官仓纵火案首逆家眷,罪证确凿,下官不敢擅专,特押解而来,听候王爷发落。”
他顿了顿,补充道:“官仓……已尽毁矣。”
亲卫闻言,面色更沉,点了个小将低声吩咐几句,随即重重点头:“末将知晓了。人,暂且收押。关大人可先回府衙稳定局面,一切,待王爷归来定夺。”
沉重的铁门在关文弼身后合拢,将内里的光影与外面的夜色彻底隔绝。
他站立片刻,回望那森严别院,只觉那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了这场惊天之变,却未激起半分涟漪。
寒意,自脚底攀爬而上。
此时,周放离身处北城陋巷。
污水横流,饥民面有菜色,哀鸿低啜之声不绝于耳。他玄氅之下拳心紧握,额角青筋隐现,正强抑着目睹这人间惨象所带来的暴戾与焦灼。
一名亲卫疾步趋近,甲叶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士卒压低声音,急促将大同官仓尽毁、赵存禄纵火潜逃、家眷已押至别院之事一一禀明。
“好…好一个赵存禄!好一群蛀虫!”
周放离眸中霎时血丝遍布,戾气有如实质,肩胛旧伤亦随之灼痛。他攥住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爆响,几乎要从齿缝里碾出军令:
“点齐亲卫,封锁大同府衙!凡涉事胥吏,给本王——”
“王爷。”
一声细弱却清晰的童音打断了他。
衣着素净的云娘不知何时靠近,小手高高举着一封的信笺,仰头望着他,眼中虽有惧意,却坚持着没有退缩。
“先生…先生让给的。”
周放离杀气一滞,垂眸盯住那信。片刻,他猛地抽过,撕开封口。
纸上字迹清瘦料峭,扑面而来——
「王爷欲以何名目兴兵?屠戮仓吏,易如反掌,然后患无穷。民见王爷之怒,不见王爷之德,更不见粮食。师出有名,方有转圜。
世间诸事,皆有代价。至于粮价之事,在下有一计,不知王爷可愿承些许代价?」
字字如冰水,泼在他滔天的怒焰之上。
“师出有名……”周放离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胸膛剧烈起伏,那近乎焚毁理智的狂怒渐息。
他抬首,锐利目光掠过破败的屋舍,掠过面黄肌瘦的百姓,最终落回那送信的女童身上。
良久,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似自嘲,又似洞悉了什么。
“回府。”周放离的声音恢复冷沉,却比方才的暴怒更教人胆寒。
周放离径直去了西院刑房。
赵存禄被铁链锁在刑架之上,身上的官袍被撕扯得褴褛,脸上涕泪与污血混作一团。
家眷的哭嚎声隐约从隔壁传来,更令他抖如筛糠。
周放离并未亲执刑具。他站在丈许之外,玄氅未脱,带着一身从北城沾染的寒意与尘嚣。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湿滑的墙壁上,如同索命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