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离沉默着。他幽深的目光一寸寸刮过赵存禄的皮肉,仿佛要剔出他那颗肮脏腐朽的心肝。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死寂的刑房里: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一,将如何盗卖官粮、受谁指使、银钱流向何处,一五一十,写个清清楚楚。你的家眷,可留全尸,葬于乱坟岗,不至曝尸荒野,为野狗分食。”
赵存禄瞳孔紧缩。
“二,”周放离继续道,“你尽可继续硬扛,或是胡言攀咬。本王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妻妾女儿,是如何被送入最下等的军营犒赏三军。你的子侄,是如何被阉割,发往边关为奴,世代不得解脱。”
他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残酷的冰原。
赵存禄发出不成调的呜咽,下身传来恶臭,竟是被吓得失禁。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是…是柳守备牵线…具体的,小的…小的职位低微,实在接触不到…对方从不露面,只认信物和口令…银子…大部分银子都流向了京城…粮食的去向,小的真的不知啊。王爷!”他语无伦次,将所知所闻和盘托出。
周放离面无表情地听着,直至赵存禄力竭瘫软,才缓缓直起身。
他接过供状,扫了一眼模糊不清的字眼,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线索到了这里,好似清晰,却又断得恰到好处。
“画押。”
赵存禄被拖下来,哆嗦着按下手印。
周放离将供状卷起,收入袖中。看也未再看那堆烂泥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王爷……王爷饶命啊王爷!您答应……”赵存禄嘶喊着。
周放离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并未回头,只丢下一句:
“本王只应允,留他们全尸。”
铁门沉重合拢,隔绝了身后的绝望嚎叫。
出了刑房,周放离洗净手,换下外袍,独坐于水榭之中。案上,是那卷沉重的供状,旁边,放着若嵁那封字迹料峭的信。
烛火摇曳。
他先是盯着供状,眸中寒芒闪烁。线索指向京城,而这背后之人却看不真切。但其中有谁的手笔,却不难猜测。
良久,他的目光移向信笺。
指尖划过“师出有名,方有转圜”几字。
他闭上眼,北城饥民菜色的面容、若嵁沉静覆纱的模样、裴昭雪临行前忧切的眼神交替闪过。
万幸有那盲眼琴师及时递来的信,否则,后果难料。
周放离犹恨阴诡之士。
大抵因谋算一事,便是权衡利弊。而向来是位高者尊,位低者卑。战场凶险,生命垂暮,却从不看位高位低。
谋士的权衡,他从未懂得。因此,他不知,这是巧合?是算计?还是……她当真窥破了他暴戾下的某些软肋?
北城若嵁居处
陋室门窗依旧吱呀,却比往日更添几分寒意。
云娘缩着肩膀溜进门,小心地将门栓合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外头的饥饿与窥探都挡在外面。
她走到墙角那堆干草破席旁,却不敢立刻坐下,只望着琴台边那道沉静的青色背影。
若嵁并未抚琴,只是面窗而坐,似在聆听巷子里残余的风声和死寂。
“先生。”云娘小声开口,声音略带急促,“信…送到了。”
盲杖轻轻点了一下地。若嵁并未回头,只道:“他可看了?”
“看了。”云娘用力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忙又补充,“看了好久。一开始,很吓人,像要杀人……后来,就好了。”
她努力回想着那个高大王爷最后的样子,试图找到合适的词:“他最后……笑了一下。不像高兴,但……没那么可怕了。他说……‘回府’。”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云娘屏息等着,心里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这话说得到底对不对。
半晌,若嵁极轻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她朝着云娘的方向微微侧首,覆纱的眼睑似乎动了一下。
“做得很好。”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活气,“去灶台边暖和一下吧,锅里还温着半碗粥。”
云娘眼眸一亮,那点不安瞬间被这点实实在在的暖意驱散了。她小声应了,蹑手蹑脚地走到灶边,捧起那温热的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若嵁仍面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今晨,她前往醉忘忧抚琴,大同府官仓失火之事已隐隐有一行商户私下议论过。
粮道断裂、粮价飞涨,开粜平抑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这火来得不早不晚,其中蹊跷自然亦不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