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放离的点拨下,若嵁此时方明了——
这盘拙劣的棋局,她是推手,亦是棋子。
暮色带着劫后余生的粘稠感,沉甸甸地压在翠云阁的飞檐上。
阁内人去楼空,脂粉香气被铁锈与尘灰的味道冲淡,徒留一片狼藉的寂静。
红绡蜷于凌乱的闺房角落,似一尊失了魂魄的精美瓷器。一日一夜过去,血迹干涸,香炉火炭皆已倾倒,满室寂冷。
恐惧如同无情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每每起搏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阿弟稚嫩的脸庞在眼前晃动,旋即又被瓦剌人狞笑的面具撕碎。
门轴轻响,晚风飘入,驱散了房中令人作呕的血腥余味。红绡被寒意激得一颤,惊惶抬头。
若嵁立在门口,青衫素净,形容狼狈,却有清骨在身。
“红绡姑娘。”
昏黄烛火下,那道剪影在摇曳的焰火摇摆中张牙舞爪。
红绡瞳孔骤缩,身体紧绷,望向若嵁的目光再不见往日倾慕。
若嵁以寥寥数语,决断昭翎死亡命运的一幕在红绡眼前重现。
这份果决带来的森然忌惮瞬间压过恐惧,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先生来此,所谓何事?”红绡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绝望的尖利。
若嵁反手合上门,摸索着走至西窗琴台,指尖拂过桌沿沾染的灰尘,淡然道:“取琴。”
红绡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藏于其中的惊惧,自然无法逃脱她敏锐的耳朵。若嵁哂笑一声,轻声道:
“红绡姑娘何故惧我?难道不该谢我?”
红绡紧咬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她死死盯着若嵁,试图从那层白纱后窥探到些微动容的情绪,却终是枉然。
“先生昨日…弃子无情,红绡不敢忘。”她的指甲嵌进掌心,声若蚊蝇。
“无情?”若嵁冷笑出声,隐约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红绡,昭翎已是死棋。留着他,你、你阿弟、整个翠云阁,皆是他黄泉路上的祭品。弃他,是唯一生门。我予你选择,你选了生路,何来无情?杀人于你,可并非难事。”
“阿弟他……”
“以稚子为质,钳制女子为其爪牙,此等行径,卑劣至极。”若嵁截断红绡自陈,声音陡然转冷,暗藏锋锐,“细作培养不易,昭翎既已毙命于燕王之手,他们又又岂会轻易迁怒于一个‘惊惧报官’的花魁?”
红绡并非蠢人,否则也不能习得玲珑手段,在翠云阁内长袖善舞。
她心中稍有宽慰,而后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可…他们不信我。先生,你不知他们的手段……”
“我知道。”斩钉截铁的语气,带着千钧之力,压下了红绡的惶急。
“正因如此,你越表现得惊惧无助,唯唯诺诺,越符合一个被意外卷入刺杀、侥幸逃生的弱女子形象。他们要的是情报,而非替罪羊。”
窗外,春雨复至。
几道影子模糊投落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若嵁似有所感,手指搭上案角的琴。指尖在琴轸上看似随意拨弄了一下,发出沉闷短促的单音。
红绡熟知若嵁行事,从无闲笔,燕王余威尚在,遂压低声音道:“奴便只能做他们手中的傀儡吗?”
“傀儡?”若嵁的指腹在琴弦上虚虚一按,虽未发出声响,却按下了红绡的慌乱,“线,未必总在他人手中。”
她微微倾身,靠近红绡耳侧,如同情人间的呢喃私语:“昭翎已死,但你的花魁身份尚在,此为你阿弟的生路。”
“先生…是要我继续……”
“是‘稳住’。”若嵁纠正道。
指尖在琴弦上极轻地划过,带起一串不成曲调的低微颤音,如同她话语中暗藏的机锋。
“稳住他们,让他们相信你依旧可用,依旧惶恐,依旧被牢牢攥在手心。唯有如此,你阿弟才能暂时安全。而唯有他安全,你才有挣脱枷锁的可能。”
红绡的呼吸急促起来,混乱思绪在若嵁的剖析下逐渐梳理清晰。
“然后呢?我该如何做?若他们派来新的接头人…我又该如何应对?”
“等。”
若嵁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姿态,声音依据低微,“原先在苍梧的布局已被燕王重创。他们需要时间评估你的‘忠诚’与‘价值’,这便你的喘息之机。”
指尖再次覆上琴弦,轻拢慢捻。
这一次,流泻出的是一段极其舒缓,带着安抚意味的泛音小调,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悄然抚平着红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琴音袅袅,在暗沉的房间里盘旋。
红绡怔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