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程府,入目便是偌大庭院。
此间秋日,仍绿树成荫、繁花似锦。
一条清澈见底的细溪蜿蜒曲折,穿亭绕榭,碧波潋滟,有如一条七彩琉璃带,款款递至宋华阳身前。
宋华阳看了一眼宋清濯,沉默了。
宋清濯回避着宋华阳的眼神,也沉默了。
程府不能说与大长公主府相差无几,简直就是判若云泥。
其后是泥。
就在她们二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时,柳娘又魂儿似的飘来了。
“你今日怎如此之慢,姨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她眼底划过的幸灾乐祸被宋华阳瞬间捕获。
这柳娘的行事做派,哪里像是投奔来的远亲,倒像是宠妾。
宋华阳瞄了一眼在房梁上缩着的松霜,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有贵客来,是大长公主府现在的主事,劳阿家多担待。”
程娘子对柳娘倒是和颜悦色,或者说根本没将柳娘放在心上。
她回头同宋华阳二人闲谈,与柳娘擦肩而过。
柳娘死死盯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狠戾。
蓦地,她像是想到什么,释然一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没跨进屋,一股菜香缓缓飘来,程娘子霎时黑了脸色。
“阿家,你又遣家丁买了官府食堂的唐古大盘鸡?”程娘子隐隐愠怒。
程老妇不管程娘子难看的脸色,她冷哼一声,继续吃眼前仅剩一半不到的什么大盘鸡。
程娘子情绪几近爆发,她阖眸,拼命压制住胸腔内不断上涌的怒气,言语依旧心平气和。
“我不是差人来说今日有贵客上门?”
程老妇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有贵客我还不点这大盘鸡呢。不过你还别说,西域的东西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你七日内有半数都在吃这大盘鸡!”程娘子的嗓音陡然尖利起来,“且先不说两份便抵你儿一月月俸,今日贵客上门你怎可先行动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染料铺子根本没少挣,还能缺了我这一口吃的?”
程老妇死猪不怕开水烫,脖子一梗。
“何况我早便打听过了,大长公主远在灵都观学道,这两位不过是她的侍女,说白了就是伺候人的,算哪门子的贵客。你若再不尊我,我便让我儿休了你这下不出蛋的母鸡!”
程老妇一副尖酸刻薄恶婆婆的样子,丝毫不顾及有外人在,张嘴就是谴责程娘子。
“你这老婆说话实在难听,怕不是嘴里灌了粪。”宋华阳嗤道,“好好一个娘子,为何要以母鸡作比?那你是什么,不断下崽的母猪?”
她说完,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自上而下地打量着程老妇,真的像是在看街市上贩卖的猪肉。
眼见那程老妇气得脸色铁青,宋清濯轻轻拽了一下宋华阳的衣袖,假意阻止:“华阳,万不可不尊长者。”
宋华阳学着程老妇的样子,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为老不尊的东西,说她是母猪,母猪还不愿意呢。”
宋华阳听出宋清濯并非真心劝阻,更来劲了。
对这样的恶人,还是不能太过仁慈。
程老妇差点被宋华阳气得一口气没出来:“好没礼貌的小蹄子,滚出我的家!来人,还不快给我把她赶出去!”
听见声音的家丁赶来,见程娘子将宋华阳护在身后,面面相觑,无一敢轻举妄动。
“这么多年的忍让怕是让阿家忘了,这程府原先可是我的宅子,府里的侍女家丁也大多是我的人,你儿不过是个无业游民,这些年一直是我养着你们一大家子。”
程娘子眸光一凛,直直望向程老夫人。
程老妇触及到她的目光,打了个寒颤:“我儿才不是无业游民,他是这程府一家之主,你……你让我们老程家绝了后,是罪人!”
程老妇瞄了一眼程娘子身后的宋华阳,眼里是难以言说的厌烦及愤恨,却又拿她没办法。
宋华阳察觉到她的目光,正要上前,却被程娘子一把拉住。
“你儿仗着与柳刺史有亲缘,谋了一份抄书的差事,一个月挣得还不够你填牙缝的。若不是当年你们借机换婚,我怎会嫁与你儿。”
程老妇没有半分心虚,依旧不依不饶:“如今你既嫁了,夫便是你的天,你生不出孩子,是石女,只是休你而不是沉塘便已是仁慈。一个铺子而已,你娘家又不在西济州,你大可留下铺子投奔娘家去。”
听到这,宋华阳终于忍不住了。
“我呸,不要脸吃绝户的老太婆。”她大骂,将什么尊师敬长抛到了九霄云外,“你那张老脸比城墙还厚吧,匈奴攻城时怎不让你去挡城门呢,二两皮下面三斤肉,比那城墙还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