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苦苦一窝。
    谢连堂负荆请罪,带回来一条消息。

    他将浮梦楼与附近的烟花之地翻了个底儿朝天,发现其中不少男扮女装的妓子,一个两个姑且称作情趣,但数目之大,规模之盛,恐怕不是简单的爱好所能粉饰。

    永宁虽不好男色,但也不排斥,娈童或美婢,各人有各人的取舍。

    只是好男色,可以大大方方寻找男子,不好男色,又何必自欺欺人,寻找扮作女子的男子,更遑论发展成如此规模的产业?

    尤其是与户籍细较,这些人竟然一个个都是女子。谢连堂指着“翠妞”看向面前胡子都没刮干净,但硬是挤在红色罗裙里的大汉,与户部小吏大眼瞪小眼,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永宁指男为女。他不敢怠慢,赶紧上报给王无财。

    得到消息的王无财也是一头雾水,斟酌半天,问向毫不意外的阿郁:“这是你们的风尚……?”

    阿郁捏着嗓子嗔怪道:“郎君与我还分我们你们……”

    王无财难得沉下脸,露出些与身份身份相符的威仪来:“你要欺君吗?”

    阿郁不再自讨没趣,收敛起矫揉的媚态,方显露出本真的冷淡来:“求生之举而已,生下来就稀里糊涂地错了,就只能一错再错,装作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永宁百姓的赋税,占大头的是“人头税”,说来也简单,每家每户若是生了男孩,三岁以上就要依年纳税。

    最初百废待兴,百姓们各有土地,加之淮南安定,风调雨顺,生活自然渐好。但慢慢地,随着土地兼并之风四起,一些人生不起孩子,无奈之下,只好把襁褓中的孩子处死。

    不忍心杀死孩子的,要么去投靠氏族乡绅,交地赔人,世世代代黑给他们奴役。不愿的,只好交一笔不菲的“换女钱”,把儿子充作女籍,才得以养在自己身边。

    氏族们得了地得了人,却并不上报,官府收不到足够的粮就只能来找百姓讨要,于是百姓缴纳的税越来越高,朝廷收到的钱却越来越少。

    不堪重负的百姓只好早早地将孩子杀死,四处都是膝下无子的老翁老妪,他们晚年无依,或病或卒,死去人事不知,甚至能算得上一 大幸事。

    红事不见喜,白事不见悲。

    彼时民间有一首流传甚广的野调:

    人皆愿我寿岁久,我被久岁苦终生。

    天若怜我平生愿,长梦来生不成人。

    没了孩子,更收不上税。此时指望不上氏族,官府只好日日巡逻,挨家挨户去寻怀孕的女子,不生下来,纳“杀生钱”,生下死胎,纳“往生钱”。生下孩子他们也不管是男是女,养不养得大,通通记作男孩,年年前来要税。

    官府走后,氏族乡绅紧跟着就找上门。他们总派通身绸缎的家奴,这些人从前是这户人家的邻里,来也不说别的,只是嘘寒问暖地道喜,再恰到好处地送上份薄礼。

    寻常百姓,日渐凋零。

    好在王显当了皇帝。

    这位诞生于民间的帝王似乎是不一样的。

    没有地,那就发展商贸,官不廉,那就破除门第之间,大事科举。

    经商的,风生水起;为官的,扬眉吐气。

    化腐朽为神奇,王显是个好皇帝。

    因经贸之故,王显与加烈示好,又立平南方小国,民间拥趸愈足。

    可惜他没有用兵的天赋,旷日久战,功未成名未就,就一命呜呼。

    好在高后与他一心,修正当年错误门籍,太过于劳神费力,且仍要担心被盘剥,高后顺势而为,干脆提出了女官之说,不论男女,同等科考为官,这才将这件事又压回去。擢优提拔入国子监,也是这时候的事情。

    *

    太医开的方子,喝了就犯困。

    当年还是太子的王栎,一上课,也犯困。

    梦里他不做太子,跟着一个吊儿郎当的老道,做一个吊儿郎当的小道。

    老道自号“芥流子”,倒是不老,才戴冠几年,但出门示人,总爱捡平日里掉下来的头发粘在下巴上装胡子。

    “世外高人都是这样的,长胡子,宽袍子。”他手艺不好,说话间免不得把胡子粘得歪七扭八,于是又给自己找补:“胡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韵味,得恰到好处……”

    王栎无仆无从,衣服头发都是他依照芥流子用三流画技创作道童画像现学现卖,因此衣带扭曲,发髻歪斜。他看着蹲在地上仍旧苦苦执着于长髯的芥流子,又回头盯着湖里的自己上下左右照了一圈,发自内心地佩服起自己的手艺来。

    道爷有道爷的讲究,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得装模作样才好招摇撞骗。

    他在天桥下有个既刮风也漏雨的破烂摊子,打着“上通碧落,下晓黄泉”的旗号,专门为过往的路人答疑解惑。可惜近来百姓亡半,道路两旁森森白骨作荒草,人如饥兽啖腐肉,像芥流子和王栎这样还能收拾一番再出门的,已经是罕见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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