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是赐福的活神仙。


    他俯身拜下,长揖到底:“弟子燕南枝,今日祝夫子寿。夫子所授铭刻于心,他日还恩,我定以天子之尊,行弟子之礼,尊夫子做名留万载的帝师。”

    王栎有德无才,邬夷有才无意,只有他燕南枝可以。

    年幼的心灵还理解不了什么是恨,什么是憾,就早早扎根。

    *

    邬远道抖抖蓑衣,王栎倚在门上,笑嘻嘻地接过他的斗笠,将他迎进屋,奉上盏热茶。

    他这个学生,看起来温吞乖巧,有时候甚至有点窝囊,其实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先生可还喜欢新弟子?”王栎语气轻快,迎上邬远道的目光又冲他俏皮地眨眨眼。

    邬远道知道他没别的意思,笑道:“顺风耳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先生也不赖,这就知道我偷偷藏了新的话本子,别说与母后,学生才开始看呢。”王栎拱手讨饶,还真有几分拜菩提老祖时的猢狲样。

    “将我指路指到长平宫去的时候,怎么不怕我告到皇后哪去了?”

    “学生生来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记错了东南西北也不稀奇。”

    “那每日课后往我桌上放一袋零嘴算什么。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也不怕把我的牙磕坏。”

    “学生孝敬先生,思虑不周。先生若是磕坏牙,用学生的名义去请太医便是,他们才不敢乱说。”

    王栎意有所指,话里话外都是要给燕南枝拨御医的意思。

    “你啊,什么时候收收心就好了。”邬远道长叹一声,虽然没对他说重话,可心中总有种不安。

    王栎太散漫,灵慧却不通俗物,万事万物都一般轻重地落在他眼中。若只是做个王爷,一生富贵悠闲到老,兴许还能善终。可他偏偏是太子,滔天的权势放到他手中,于他于百姓,真的会是一件好事吗?

    他正忧心忡忡,王栎却没心没肺:“原来先生也有发愁的时候,我听说从前先生白马长剑一 夜飞驰三百里,我还以为这样的侠士是最无拘束的人。”

    邬远道却沉默了一会,捻了捻他已经花白的胡子,依旧如年轻时澄明清澈的眼睛看向王栎,竟有些无法言明的悲悯。

    “你可知道你为何叫栎?”

    王栎正色道:“请先生赐教。”

    “栎木,做船容易沉,做棺椁很快就会腐败,做器物容易毁坏,做廊柱容易被虫蛀。就是因为它不堪大用,人才会任凭它肆意生长,所以才长寿。”

    “百姓们想要一个明君,但是对自己看大的孩子们心中总归有些私心,只盼着他无灾无难,平安长寿。”

    王栎有些惊讶,他问:“先生可是知道了什么?”

    邬远道摇头笑道:“年纪大了,就容易絮絮叨叨。”

    王栎也跟着他笑,身上还有种散不去的少年天真:“现在就算是老了,那一百年之后可怎么办呀?”

    “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百岁的更是屈指可数。”

    积雨煮茶,王栎的话永远落不到实实在在的事物上,偶尔是通晓世间万事万物的白泽,偶尔是日行千里的土行孙,青龙会施雨,凤凰会涅槃,邬远道好似也在他的话里腾云驾雾,成了混沌初开时的小泥人,不着边际地做无根无凭的幻想。

    “难道古圣人说的彭老都是骗人的?”

    邬远道被他逗笑,一敲他的脑门:“一世为人已足够辛苦,生生世世岂不苦上加苦?”

    “生生世世也好,生生世世便能提前知晓,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那不就是赐福的活神仙?”

    “天底下都是人活够了才求仙,哪有年纪轻轻就求仙问道的。仙道恒长,万古如斯的寂寞是会把人逼疯的。”

    王栎来了兴趣,追着太傅问道:“先生这样说,是见过仙人吗?”

    “见没见过又有什么重要呢?凡人成不了仙,仙也不会成为凡人。”

    “人不能成仙,那成鬼也好,翻覆幽冥之间,学七十二般变化,管它什么王家温家司马家,惩恶扬善还看任侠!”

    “什么仙啊鬼啊,你该少看些话本子了。”邬远道被他逗得前仰后合,他笑弯腰笑出泪,“得了,长不大也好。”

    “先生自己看了不老少,现在反倒教训起我来。”

    “没教训你。”

    邬远道胡子都快笑分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