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王无财多有战略,只是把燕南枝送走后,他腿一软,方才的冷静自持全然不见,只有对自己惨淡现状的无限哀婉。
从前看恐怖片,他最不能共情的就是这种明知道有危险还非要往上送,甚至还要特意为此苦情一番再美名其曰“牺牲”的大圣人。
因为珠玉在前,就会显得他现在两股战战特别窝囊。
但是怕死就是怕死,人之常情。
当电车开来的那个瞬间,与其思考哪边是道德的,还不如选择到底该打电话给急救中心还是火葬场,毕竟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谈道德。
王无财现在就站在巷子口,等待电车呼啸而过。死到临头他居然还没有因为恐惧体面尽失,可惜无人知他英勇,只能自己在心里给自己大操大办一场表彰大会。
就当弥补自己不能看自己风光大葬的遗憾。
等明日邬夷知道他不仅偷溜出宫还惨死宫外,甚至连玉玺都不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批折子已经够他烦的了,所以他有概率会想到一个他永远也读不到的故事的开头,“今天,皇帝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
王无财差点因为这个无厘头的念头笑出声。
缺德都是有报应的。
我不动敌先动。
破空如筝响,泠泠似飞星。
王无财只觉得面前一阵微风轻拂,鬓边发丝飞扬,与此同时一道冰凉的触感紧贴着他的面颊滑过,随之而来就是令人肝胆俱裂的震响,那飞箭直接凿进充作顶柱的木板,没入粮袋,似被开膛破肚,粟米汩汩倾泻一地。
王无财虽看不清,可犹自震颤的尾羽抽在他脸上,他伸手挡了一下,面上的擦伤往外渗血,满手腥热。
生死一线。
他手无缚鸡之力,命大躲过一箭,不能奢望还能躲过第二箭,于是闭上眼,决定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审判。
下一刻,火光骤起,他彻底失明,被人拎着衣领往外一推,再回神时面前正是满脸忧色的燕南枝。
“你受伤了!”
“凶手还在。”
“巽风去追了,京兆尹在后面。”
燕南枝紧张地望了眼他身后,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拽到一半,王无财力竭又跌坐回去,喘着粗气:“坐会儿。”
他脑袋嗡嗡响,等到眼睛终于能视物,才看向流了一地的破粮袋,燕南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亦是后怕。
还好赶到了。
“幸好……”
“不是幸好。”王无财看向粮袋的另一侧,一支银制素簪斜斜地钉在木桌上,簪尾含苞的莲花饰物上还蓄着一汪流光,“应该是那只簪子把箭打偏了一些。”
“还有别人?”
王无财摇头,见到在巷口的京兆尹与卫兵,撑起身吩咐道:“去看看到底死了谁?”
“启秉陛下,是名书生和一个……”
“一个加烈人的头。”
*
一个加烈人,在永宁都城的小巷里没了性命,甚至身体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头。
更要命的是,这个加烈人还不是普通人,是主张与永宁通贸的如今加烈王储的亲舅舅乌兰提。他是加烈人中少有的亲汉派,平素爱汉人文化,在诗词歌赋、文史经略方面颇有造诣,常作使者与汉人往来。如今加烈与汉人能够止戈,没少他与王储在其中斡旋。
眼下乌兰提却死了,而发现他尸体的正是王无财这个永宁皇帝。好端端地不在宫里呆着,大半夜偷溜出宫还恰好碰上遇害的乌兰提。
永宁人肯信,加烈人会信吗?
一整个早上,邬夷就没停下过叹气,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还要看两眼规规矩矩坐着让太医把脉的王无财,几番欲言又止。
年纪轻轻却因为为官的破事迅速衰老,总让人觉得他应该再配上一把长须,好让他一边走一边来回捋才对味。
邬夷从前是小皇帝的伴读,从小就少年老成,天天跟在王栎身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什么坐不可以踞,行不可以疾,寅时当起,亥时当定,啰里八嗦的破规矩一箩筐,简直就像是和他爹掉了个个儿。
王栎不喜约束,可他母亲喜欢,成日邬夷长,邬夷短地数落他,动不动就“看看人家邬夷”。以至于后来传出邬夷是太后和邬远道珠胎暗结生下的孽种,竟也算不得空穴来风。
传来传去,传到王栎和邬夷面前,王栎不信这种鬼话,回头就忘记了,只有邬夷一张脸上姹紫嫣红开遍,仿佛天塌下来似的。没过两天,那乱嚼舌根的学生就因为起夜时迷糊,掉进荒废的枯井里,等再被寻到时人都已经阴干了。
王无财一晚上过得精彩绝伦,现在困意上涌,干脆破罐子破摔,甭管想到什么上下 唇一碰就往外说:“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遇事就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