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阳目光幽幽,笑得似真非真:“郎家举足轻重,就看他们是不是想做下一个叶家,毕竟郎姐姐……看她想要做谁的皇后。”
“你真是会揣测,元阳。”
她淡淡应了一声,又瞥向他平静面色:“至少不会是你,无忧。”
独孤无忧沉默地影在灯下,没有接话。
“不如你来说说,你会帮谁?”
“该是谁,自然是谁。”他语气寥寥,并不在意。
元阳漠漠一凝,猜不透他眼波流转时的心思,那烛光似天堑,蒙在他的身周,不得靠近不得揣摩。
但她到底不是来同他争论,也不要他警惕十分,转而叙起旧事:“自从罗城遇袭,你就慢慢变了一个人,我猜不到你的心思,也被你疏远。”她顿了一下,缓解喉间滞涩,“你从前性情温良恭谦,处处烂漫,现下却又冷又硬,难道寒暑春秋当真消磨人的心性?难得与你闲暇谈空,总这样针锋相对,只觉可惜。”
她说着怅惘,再将这数年隔阂全盘托出。
然而他抿着唇角,静静地望向帐子,不为所动。
她径直越过茶案,握住了他的手,十分情真意切:“其实今日见了你逍遥自在很是欢喜,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快活,也希望你做从前那样的人,你本该是那样的人。”
什么人?从前那样的人。
从前是什么人?现下又是什么人?
闻言,他转头,眸光清晰,那张娇美的小脸不经风霜,她或许并没有变,一直情深如故,待他的心,别无二致。
“你不信我?无忧。”
独孤无忧任由她握着手,眼神却越过了她,定在她身后的那一块羊皮图上。图上天地纵横,沟壑丛生,罗城不过弹丸一隅,堪堪扭转乾坤。
“我死在罗城许久了,元阳,我的父母,还有长欢……太子一家,都死在了罗城。”
手渐渐从她的指下抽离,渐渐空乏。
他垂下脸,被灯影吞没了情绪,就像空有躯壳,但他静静道谢,罕见地露出真实情绪:“我知道你爱护我,待我同从前一样,你原本就是极好的人,元阳,一直都是,”他默默闭了一下眼睛,疲倦得不堪重负,“若是没有变故,兴许我们的婚约会成,这没什么不好。”
从前真实的快乐偶一忆起,反而教人不堪忍受,明明人与景从无过错,却再难得到同样的感受,是时过境迁,是人不我待,留下来的人却还要编织靡乱欢愉……他渐渐明白了那个人,他们都活得麻木不仁。
他们都变成他的模样,披着完好皮囊,空荡地行走在人世间。
“旧时依稀动人,好景难存。过去的事无非就是过去了,涉水步岸,川流不息。”
他微微笑了,眉目绚美得惊人,一种莫可奈何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嗓音里:“你离我远远的才好,元阳,我既不会去爱你,也不要你来爱我,过路相识,无牵无挂,这是我能为你做到的事,也是你该做的事,明哲保身,元阳。”
字字句句如刻心门……只有痴人才刻舟求剑,他还是漂亮得暧昧,犹如纸卷泼墨,风采飘逸——就如她小时候期盼那样,要他长成太子那样绝世人物,她好来嫁他。
只是音容未变,少年心意难成,眼前这个人恰巧是无情的年纪,连回望也不肯。
元阳目光楚楚,一寸一寸抹去泪,沾满水色的手指湿漉漉地映着灯。
独孤无忧凝着她动情的泪光,胸腹涌起一阵冰凉,渐渐的,四肢百骸都发冷了,无可奈何的悲凉犹如浪潮推着他走向孑然一身。他只好慢慢挪开目光,在半盏明灯下,再次看向自己的手,一个男子能做到的事的确有限,揾拭不了第二个人的眼泪,更宽慰不了许多人,不过如此。
膝上双手却忽然一重,如花裙摆涨满了眼帘,原来是她伏在他的膝上,仰脸望住他。这张布满泪水的脸似曾相识,白皙盈弱,眉色依依。
他的母亲偶一对镜垂泪,情含三分,痛却十分。那时他只敢躲在宫纱后,偷偷打量她哭得那样惨烈,撕心裂肺却无声。
这样相似的情形里,他轻轻叹息着,挨到了她满是泪水的脸庞,掌腹浸满冰凉。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元阳。”
他把她扶起来,抹开她沾湿的鬓发,为她整理仪容:“明珠垂泪,黯然蒙尘,何必与自己较劲,元阳?何必搅进这些事情里来,就做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不好么?你到底是心仪于我,还是不肯放弃少年情分?你不肯认输,不肯输给世事无常,定要顺心如意……你抓住我,也困住自己,独孤无忧这个人更像你的一场旧梦,你受不了那样的缺憾——”
元阳看到他微垂的眼睫,情致动人,缓缓靠向他的胸膛,双手颤颤地环住了他的腰。他长高了许多,却一直瘦削,总是只能遥遥远远地望到一眼——幼时读那些扭扭捏捏的春闺词,偏觉好笑,再读时,却成了词中人。
“我见过他落泪的样子,他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