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帮,还是抱?”
树海,吹得她小腿打颤。

    她一心想离酒店远些,直直往南,走上一条坡道。

    右侧是草地和槐树,左边是偏僻的人行道,而她经过的路,不知不觉变成一道分隔绿化的矮墙。

    ……下不去了。

    继续向南,望不见尽头。原路返回,要走好长好长一段。

    招月实在提不起力气,干脆捋平裙摆,破罐破摔地坐下。

    两条腿沿着矮墙悬空晃了晃。

    够不着地面。

    要是脱掉高跟鞋,赤脚跳下去呢?

    招月目测自己与人行道的垂直距离,心中隐隐不安。

    算了。

    她解锁手机,对着遥远的酒店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厉总。

    「我在这里」

    「手机,要没电了」

    老板让等,而且低声承诺不会太久,她不忍心自己先打车回家。

    更何况,他还帮了她。

    招月抬起头,望向夜空。辽阔而平整,不见斑驳的薄云,一轮圆月独悬天上。

    她环抱着双手试图取暖,回想着远处奢华的晚宴。

    好像一场梦。

    没头没尾的,甚至没有缘由。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用处。今夜他是绅士,她是旁边的女伴。也许在英国,人人都想避免在舞会上落单,而他原定的搭档出了差错,只能临时拎出一个她。

    仅此而已。

    “别想着猜透老板的心”,招月对此深有共鸣。

    他只有戴着狐狸面具的时候才会笑。他在巧克力喷泉前咽回去的话究竟是什么。他明明可以放她下班,却非要她在这里等。今夜,他到底是谁呢。

    招月双手撑住矮墙边沿,对着天空感慨。

    月亮,好圆啊……

    没准会冻得发烧,38.6度,那样明天就能请病假了……

    槐树翻起阵阵窸窣,夜风夹杂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北边,清净的道路上,出挑的身影披着黯淡的光,一步步靠近。

    总算来了。

    招月浑身乏力,变成一颗被吹皱的绿植,在风中瑟缩着。

    她准备问老板您还有什么吩咐。

    她理应如此。

    但率先开口的,却是他。

    “……抱歉,带你来这种地方。”

    等走近了,招月才看见他没戴眼镜,西服外套也褪下,松松折在左手臂弯。

    真的,像梦一样。

    “不……”

    厉盛仿佛自说自话地纠正。

    “抱歉让你来这种地方。”

    他站在人行道上,矮墙之下。

    终于,他不再垂眸,而是微微扬头才能接住她的目光。

    刹那间,招月的心脏被紧紧攥住。

    因为他在道歉。

    因为他揪出了言语之间细微的差别。

    因为他的眼角微微泛红,清新的柑橘味混入浓醇的酒香。

    冰山,也会微醺么。

    她说不准,可他确实比平时更单薄些,似乎伸手一碰便抚出裂纹。

    “没事呀,工作而已嘛。”

    招月一如既往露出笑脸。

    “不过厉总,您能不能先抱……”

    戛然而止。

    脑中的弦突然崩出惨烈巨响。

    都怪秋风太冷,让她咬到舌头,弄丢了后鼻音。羞耻感顿时烧到脸颊,比烈酒还要致命。

    傻瓜。她在心底默默吐槽自己。

    希望他没听见。

    “……帮我下去。”

    招月重申一遍,重音压在“帮”上。

    能不能,先帮我下去?

    “我是可以原路返回,但真的走不动了,前面的路又很远……”

    她坐在高处,双腿瑟瑟悬空,显而易见的处境。

    不用解释。

    只是害怕被拒绝。

    如果在公司里,她断不可能让老板搭把手。

    但现在,是四下无人的寒冷的夜,只有月亮在悄然观望。

    “哪一种。”

    厉盛近了一步。

    眼尾泛的淡红更清楚了。冷漠肃然的气场被酒精搅乱,嗓音低沉地、竭力压抑着微醺之际的动摇。

    “嗯?”

    招月怔住。

    风停了。

    “是帮……”

    他很深,很轻地抬头注视着她。

    “还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