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黎芊芊都在陪着她。
“黎姑娘,你觉得我便是叫做花千鸩吗?”
黎芊芊道:“我从未怀疑过。”
花千鸩道:“其实我原姓童,叫做童瑶。”
可童瑶的一生却一点也不像童谣,正相反,充满了死亡和离别。
她又道:“时鸳和时鸯她们也一样,她们也有自己本身的名字……”
她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黎芊芊只觉得身边一空,赶紧伸手捞住即将倒地的花千鸩。
“花老板……”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应当也是忙碌了一宿,没有休息也没有吃饭。
黎芊芊道:“安葬他们二人之后,你也该多休息一阵子了,不然,身体会垮掉的。”
花千鸩摆摆手:“无妨,妖的性命总要比人的顽强些……”
*
他们来到了之前的山谷,绕过山洞,来到充满阳光的另一边,无垠的雪地上静悄悄地立着一块小碑。
碑上简单地刻着楚衡二字,以及他的生卒年,黎芊芊心中暗暗盘算,楚衡死时也不过三十多岁。
其他人在小碑前掘起了墓坑,花千鸩则掏出了一块手巾,擦试着落满雪的石碑。
“楚伯伯,对不起,我们好久没来看你了……”花千鸩一边缓慢地擦着,一遍缓慢地说着,“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他们,我……我把自己一个人丢下了……”
她潸然泪下,伏在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
黎芊芊立在她身后,不禁也有些动容。
她抬头看看初升的太阳,没有一点温度,不断飘落的寒江雪也冷得刺骨。
这一方雪地人迹罕至,仿佛世外之境,进入这里的人们,永远停留在这儿。
她又看着花千鸩颤抖的双肩。
所有的寄托都离开了自己,会是什么滋味?
但花千鸩身后还有梦千回,她又怎么能倒下?
*
棺椁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墓坑,花千鸩眼神流连,却始终没能下决心再看一眼他们。
一抔抔冻土盖在棺椁上,昭示着生命的结束。
雪原上忽然飘起了悠悠的歌声。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这大约是黎芊芊第一次听到花千鸩唱歌,却是以一种她最不想见到的形式听到。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墓坑里的土渐渐被填满,最后留在大地上的,是一片新土,和两块新的石碑。
黎芊芊略扫一眼,秋明湖死时有五十岁,正是妖刚步入青年之时,而淮缙只有十七岁。
她陪花千鸩一起跪在了三块碑前。
槐尸、魃蛊、起死回生,一切皆出自苗疆,自己亲切的故乡,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暗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一切查清楚。
*
太阳渐渐升起,冰冷的空气也带了些暖意。
花千鸩已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她靠在黎芊芊身边,最后被人扶了起来。
一行人缓缓离开了这个地方。
半盏茶后,一道黑影跃了进来。
来人提着一只陶制酒壶,但却能在腾挪闪跳间稳稳移动。
来到石碑前,这里的脚印还尚未被落雪覆盖,凌乱不堪。
眼神扫过碑上的时间,最终定格在了淮缙的墓前。
“淮缙,原来你叫淮缙。”
黑色的斗笠和面罩被摘下,霜雪般的白发随寒风飘舞,几欲和雪原融为一体。
淡红的眼眸锁定在“淮缙”二字之上,一笔一笔刻在他心中。
他在雪中站了许久,忽然忘记了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看看他叫什么?
还是为了看这个萍水相逢的朋友最后一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世上竟然也有能被称为朋友的人。
席地而坐,他撬开陶壶塞子,在淮缙的碑上轻轻磕了一下,并没有喝,而是浇在了墓前。
他从怀中翻出一只小瓶子,将瓶中的两朵小白花放在了陶壶的细口上。
花瓣耷拉在壶口,一点也不好看。
*
他杀过很多人,很多亡魂死于那柄名为乌云的黑刀之下,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直面一个离开的灵魂。
不是仇人,不是任务,而是朋友。
朋友该如何去对待,没有人教他,但他知道,一定有帮助,有陪伴,有想念……
还有悼念。
生命有很多结束的方法,但每一种方法都并非尽头。
生命总会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下去。
*
又待了一天,暂别梦千回,黎芊芊趁夜未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