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峰站在厨房案板前,指节捏着擀面杖来回滚动。案板上撒着雪白的面粉,像铺了层薄雪,面粉颗粒沾在他新换的深蓝色围裙上,倒像是星星点点的霜花。三个月前心理医生送来的戒酒手册还压在茶几玻璃下,此刻他手腕灵活地转动,将面团擀成边缘略薄的圆皮,动作比过去切配鱼片还要利落。
"爸,褶子要捏紧些。"顾松屹蹲在矮凳上,笨拙地把馅料往饺子皮中间拢。少年睫毛上沾着面粉,鼻尖也蹭上白灰,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小猫。顾正峰笑着用指腹替儿子擦去鼻尖的粉渍,这双手曾因颤抖摔碎过无数酒盅,如今却能稳稳托住儿子捏得歪歪扭扭的饺子,小心翼翼放进盖着湿布的竹匾。
厨房门帘突然被掀开,带着寒气的风卷进几片细小的雪花。顾寒枝抱着刚灌好的热水袋站在门口。她望着案板上排列整齐的月牙饺,还有父子俩鼻尖上沾着的面粉,眼眶突然发热。
去年除夕夜,摔碎的酒瓶子碴还在瓷砖缝里闪着冷光,如今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玻璃窗,案板上的面团裹着保鲜膜,静静等待着下一轮擀制。
"先煮些尝尝?"顾正峰往锅里添水时,手腕上的红绳祈福手链轻轻晃动——那是当年苏婉清在城隍庙求的平安符。锅盖边缘渐渐冒出细密的水珠,顾松屹踮着脚往锅里撒葱花,顾寒枝把醋碟摆成整齐的弧线。当第一锅饺子浮起时,窗外的鞭炮声恰好炸响,腾起的白雾里,三个碰在一起的瓷勺叮当作响,像在奏响新岁的序曲。
午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街巷间炸响,脆亮的声响裹挟着硫磺气息漫过屋檐。青烟袅袅升腾,碎红的纸屑如落英般铺满青石板路,空气里浮动着呛人的硝烟,却也把年节的热闹劲儿渲染得淋漓尽致。这连绵不断的声响,将浓郁的年味酿得愈发醇厚。
顾寒枝倚着雕花窗框,看巷口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冰糖在日光下折射出剔透的棱角,像极了记忆里沈之鹤常常递来的那颗薄荷糖。
忽然间,雪地上斜斜掠过一道藏青色的剪影。顾寒枝的手指猛地攥住窗棂,指甲在木头上压出月牙白的痕迹——那个裹着黑色羊绒围巾的身影,正站在顾家老宅爬满冰棱的围墙下,仰头望着她的方向。
裙摆扫过冰凉的地砖,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衣柜。月白色连衣裙在深冬的空气里泛起冷香,这是她特意为今日准备的,腰间绣着的铃兰花苞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发间的红色玫瑰发卡突然坠地,她马上拾起,金属花瓣还带着体温——那是沈之鹤送她的,此刻在鬓边绽开刺目的光,映得镜中人眼底泛起水光。
新年的烟花在夜空炸开最后一簇金红,顾寒枝踩着积雪往楼下跑,毛绒围巾被风掀起又落下。刚到达楼下,她便望见路灯下那个挺拔身影——沈之鹤裹着深灰大衣,正在抖落肩头的雪,腕表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寒枝忽然慌了神。积雪在鞋底打滑,她在倾斜的刹那被一股暖意托住。沈之鹤的大衣裹住她颤抖的脊背,雪混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耳畔传来他微喘的轻笑:"怎么,见我比烟花还激动?"
她仰头时撞进他含笑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细碎雪粒。楼下便利店循环播放的《新年好》突然变得震耳欲聋,远处又有新的烟花腾空,将他侧脸的轮廓染成温柔的绯色。
“你怎么会来,”她脱口而出。“你不应该和你的家人吃团圆饭吗?”
沈之鹤垂眸,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坠落。月光掠过他泛白的唇,像是把寒夜里所有的冷都凝在了那双眼睛里。
顾寒枝突然想起沈家那座朱门深院,想起沈之鹤提过的恶毒的继母。她慌忙说:“抱歉,我是说……”
“那样的家,”沈之鹤忽然轻笑出声,声音却比檐角冰棱还要凉,“根本就没有团圆可言。”他看向顾寒枝。“倒是你……”他顿住话头,喉结动了动,“要不要和我一起放烟花啊?”
"可以吗?这样不会对你有影响吗?"她仰头望着男生轮廓分明的侧脸,心跳声混着远处倒计时的欢呼在胸腔里炸开。沈之鹤低头笑了,喉结在毛衣下滚动,骨节分明的手已经自然地穿过她指缝,掌心的温度顺着交握的手蔓延上来。
"再晚一会儿就没有卖烟花的和这么好的景色了。"他的声音裹着呵出的白雾,尾音像被冬风揉碎的糖霜。顾寒枝盯着两人相扣的手,突然想起高一自己摔了一跤时,也是这双手穿过拥挤的人群将自己抱着送到医务室的。
"可是我着急下楼没带钱哎。"她有些慌乱地找话题,却见沈之鹤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大量的钱,金属拉链折射的冷光晃得她眯起眼。
"又没让你买单。"男生将钱塞进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