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
声响也吞噬殆尽。

    ……

    一切归为沉寂。

    何许突然想到,他好像还没有和禄冥俢说新年快乐。

    *

    有些靠近,是为了丈量分离时需要跨越多少孤独。

    何许对禄冥俢的每一次关心,每一次教导,都在心底提醒着自己——他根本不可能和一个人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这份温暖如同捧在手中的雪,注定会融化,会消失。因此他无时无刻不在做着准备——准备着告别,准备着失去。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刻薄冷淡的人,他对好友足够忠诚,对他的老师足够敬重,如果他没有遭遇变故,他会是一个阳光开朗、将一切情绪外露的人。

    他冰封了很久的情绪,被禄冥俢一点一点的撬开。

    撬开后,禄冥俢又带着他亲手递上的那杯水,带着他未能出口的千言万语,永远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何许哭了。

    在禄冥俢跟他憧憬着未来生活的时候,他再也压抑不住离别的痛苦。

    他庆幸禄冥俢是个瞎子,看不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茫茫冬夜,冷得刺骨。上一秒,这个院子里还回荡着少年叽叽喳喳、充满生气的话语。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不知道做些什么,只能麻木地将禄冥俢的牙刷、漱口杯、洗脸巾、鞋袜收了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又将禄冥俢贴上去的春联和灯笼,全都取了下来。衣柜里大一码的衣服、床上多出来的那个枕头,何许全都剪碎做成了抹布。

    后来,何许将厨房里的柴米油盐、还没收完的菜、吃剩的腊肉香肠,全都送给了村民。教学事业也全部停止,二狗他们与何许相处的经历,他全都消抹了干净,再也不会有人来串门了。

    禄冥俢的生活痕迹,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清理的彻彻底底。

    又过了一个月,入春,何许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厨房传来一阵异动。

    他打开门,没有发现东西,只有地板上躺着一个红红的东西。

    是那个红包。禄冥俢在除夕夜,满怀期待地递给他,让他“明天再拆”的红包。它大概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滑落,又被风或者什么小动物碰了下来。

    他捡起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咒。

    这是……何许教过他的祈福咒文。

    木牌的背面,密密麻麻、一笔一划、深深地刻满了字迹:

    [愿吾师何许,康宁永驻。

    愿吾师何许,慧光常明。

    愿吾师何许,福慧双增

    愿吾师何许,喜乐安康。

    愿吾师何许,顺遂无虞

    愿吾师何许,体健神怡。

    愿吾师何许,诸事成宜。

    愿吾师何许,松鹤延年

    愿吾师何许,心宽意适。

    愿吾师何许,嘉言懿行。

    愿吾师何许,吉星常伴]

    何许的指尖死死抠进木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告诉过禄冥俢,在有咒文加持的祈福牌上刻字祈福,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祈福者真挚的愿力,但也意味着每多刻一个字,都会消耗祈福者自身的一部分灵力或气运。寻常的祈福牌,刻上四五个精炼的吉祥字已是足够虔诚。没有人会如此奢侈地耗尽心力,只为刻下这满当当的、仿佛永远说不完的祝福。

    这一天,何许获得了世上最沉甸、最绵长的祝福。

    来自那个再也不会记得他的人。

    春风穿过空寂的院落,拂过他手中那块沉甸甸的木牌。

    他指尖微动,触碰着每一道深刻的刻痕,那笨拙而执拗的笔划好像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热烈而滚烫。

    何许曾以为,彻底地清理、决绝地抹去,是面对离别唯一的方式。他将所有痕迹归于虚无,试图将岁月压缩成一片真空,这是他惯会的逃避方式。

    可此刻,这六十个字的祝福,如种子般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接连苏醒、生根、发芽。它们沉重地牵拽着他的心跳,托举着他不断下坠的灵魂。

    他最终没有毁掉那块木牌。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那是禄冥俢曾说想要为他架秋千的地方。他亲手掘开春泥,将木牌深深埋入。

    然后,他直起身,望着远方天地相接之处。

    云卷云舒,山河寂静。他知道,在某个他无从知晓的角落,一个少年正拥有着一个崭新灿烂且无忧的人生。

    而他自己,将携着这份被天地遗忘、却唯独由他珍藏的祝福,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继续他漫长的守护。

    孤独,但不再纯粹是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