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奉心道:“没别的意思,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谢时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边缘,病房的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窗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代替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十二岁那年,”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父亲公司破产,债主追到学校。”指尖在毯子上划出无形的纹路,“我妈带着我和弟弟躲去乡下,有整整三个月,我们靠邻居接济的青菜过活。”
李奉心的听诊器不知何时又挂回了脖子上,金属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他的手却轻轻覆在谢时予的手背上,温暖干燥。
“后来情况好转了,但那种……”谢时予斟酌着用词,“随时会失去一切的感觉,像胃病一样烙在这里。”他点了点心口,“所以我必须跑得再快些,包括必须考上A大、必须有足够的资本,总之要跑在那种感觉追上我之前。”
“这样多少有点卖惨的成分,我觉得。”他笑着补充了一句,“毕竟只是一段往事,不应该成为我现在的行为给人造成困扰的理由。对不起奉心,害你大老远过来一趟了。”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李奉心突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当他重新戴上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却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情绪。
“典型案例,说个可能有点恶趣味的比喻,”他拿起床头柜上的CT片对着光,说的话却好像在看帮他借来的那本《医学比喻辞典》,“你知道胃黏膜像什么吗?”指着片子上模糊的阴影,“像清原山的云海——看起来厚重,其实脆弱得一口气就能吹散。”
谢时予怔怔地看着他。李奉心把片子放回去,指尖在边缘敲了敲:“但无论吹散多少次,”突然从白大褂口袋掏出张照片,是谢时予拍摄的云海集结册扉页的打印版,上面被李奉心手动写上一行新字迹:[可再生黏膜组织修复周期:3-5天。]
“——它总会重新聚拢。”李奉心的声音终于软下来,“就像有人会永远备份你的数据,永远愿意接纳你做的哪怕不完美的瞬间……”手指轻轻拂过谢时予的发梢,“所以,偶尔停下来等等那个感觉,也没关系。”
谢时予难以置信地自顾苦笑:“‘永远’……?这个词太重了。”
李奉心没有反驳对方的质疑声音,他只是温柔地看着谢时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窗外的银杏叶飘落在窗台上,谢时予突然发现李奉心的毛衣袖口沾着点暗红——是连夜开车时被方向盘磨破的伤口。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对方却猛地缩回手,慌乱中碰翻了病历本。纸张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写着:【特殊关注患者:谢时予。注意事项:1.提醒按时吃饭 2.不要熬夜 3.不准……】第三条被咖啡渍晕染,只剩半个“逃”字依稀可辨。
谢时予想过医学生那些腹黑、牙尖嘴利的刻板印象,可李奉心打起比喻却是一种极致的浪漫主义。他扬起一个虚弱的笑:“谢谢你。”
李奉心没搭理他的客套,而是顺势坐到他身边:“这样吧,礼尚往来,我也跟你说说我的事。”
谢时予“嗯”了一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李奉心温和冷静的嗓音倾泻下来,像是每个熬的夜里洁白的月光。
“我爷爷和爸爸都学医,且中西贯通。所以生在这样的家里耳濡目染,我可能的确有点天赋——大家都说医学生会背书背到头秃,会在第一次实操吓得发抖,这些情况我都觉得没怎么经历过,转眼就研三了。”他顿了顿笑道,“听我说这个你一定觉得,‘原来李奉心是个不要脸的自大狂’。但我是想告诉你,即便我总骂你不注意身体,但你的迎难而上、你的坚韧自立,反而是我平生没有思考过,也难以做到的。”
他似乎觉得不够正式,又在那平生后面补了一句:“……也是我非常、非常欣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