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百珩的生活是一卷循环播放的黑白默片。教室,医院,家。三点一线,被精确地规划,毫无波澜。他的世界被两种声音占据:心脏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自己内心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遇见温盛昕的那个下午,原本也只是这卷默片中一帧寻常的画面。
市立图书馆靠窗的角落是他的固定位置,光线充足,人迹罕至,适合他这种需要时刻避免剧烈情绪和拥挤的人。他正低头翻阅一本关于心脏健康的医学书籍,铅字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突然,一阵带着笑意的清风撞了进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声音清亮,像玻璃珠落在玉盘上,瞬间打破了阅览室固有的沉寂。
林百珩下意识地蹙眉抬头。扰人清静。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看见了温盛昕。
她正一边对着面露不悦的管理员双手合十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捡拾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缕碎发因她的动作从耳畔滑落,随着她的起伏轻轻晃动。
她抱起书,直起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视线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迎了上来。
那一刻,林百珩感觉自己的心脏,清晰地、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不是病发时那种紊乱惊惶的悸动,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沉睡的琴键被无意按响,发出一个清越而陌生的单音。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他惯常在周围人眼中看到的怜悯、担忧或小心翼翼,那里面是毫无阴霾的、蓬勃的生命力,像夏日雨后洗过的晴空,坦荡而直接。
他被这目光烫了一下,几乎是仓促地垂下了眼。指尖按在书页上,微微收紧。
温盛昕却似乎对他这个略显失礼的回避并不在意。她抱着书走过来,自然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还未散尽的歉意笑意:“不好意思啊,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好。”她笑了笑,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书,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生活中最寻常不过的一粒尘埃,拂去便了。
阅览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百珩发现自己无法再专注于面前沉重的医学文字。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她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她带来的那点清甜气息,像是阳光混合着青草的味道。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对面那个身影上。
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时而蹙眉,时而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会用笔轻轻点着下巴,思考时,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那细微的声响,像一串密码,敲打在他原本死寂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像一团不由分说闯进来的、温暖而明亮的光,莽撞地照亮了他黑白世界里积年的尘埃。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名为“不适”的慌乱,却又奇异地,被这“不适”所吸引。
直到温盛昕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她站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百珩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些。
她走到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摊开的书页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亮,然后便像来时一样,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林百珩怔了片刻,才缓缓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清秀中带着点洒脱的字迹:
“同学,总是皱着眉头,世界会变重的。笑一下嘛 ”
末尾,还画了一个笨拙却充满生气的笑脸。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有被看穿心思的狼狈,有一种莫名的、被冒犯的愠怒,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已经多久了?没有人会注意他细微的表情,没有人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有点沉默的同学”,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特殊照顾的心脏病患者”。
他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感觉胸腔里那片常年冰封的冻土,似乎被这道意外的阳光,撬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那天晚上,林百珩将那枚小小的笑脸夹进了他常看的那本《荒原狼》里。合上书时,他想——
他的黑白默片,好像从这一帧开始,被染上了第一抹色彩。
而那抹色彩,名叫温盛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