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百珩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一首永恒的、压抑的降E小调。
尤其是在琴房。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纤毫毕现,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那片潮湿。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的肖邦夜曲精准、流畅,却也死气沉沉。导师总说他技巧无懈可击,却少了点“活气儿”。他知道那是什么,是生命力,是冲动,是所有这些被心脏病诊断书死死按捺住的东西。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动着消散,留下巨大的虚无。他闭上眼,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带着熟悉的滞涩感跳动着,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他习惯性地从琴凳旁拿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和水吞下。苦涩的味道弥漫开,这是他生命的底色。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了涟漪。
“——ですから、私……”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清脆,透亮,带着某种跳跃的节奏感,正在练习日语。那声音由远及近,似乎在窗外的走廊上。
林百珩微微蹙眉。这层楼通常是音乐生的地盘,很少有这么“外来”的闯入。他下意识地朝虚掩的门外望去。
声音停在了他的琴房门口。接着,门被轻轻敲响。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他转头,看见了温盛昕。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樱花粉毛衣,抱着一本摊开的《新编日语》,站在那里,眼神里有点抱歉,又有点好奇的光。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真实。
“我的耳机掉到窗台外面那个平台上了,”她指了指林百珩琴房敞开的窗户,“能借过一下吗?我捡一下就好。”
林百珩愣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她道了声谢,灵巧地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林百珩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像是水果糖的香气。他看到她纤细的腰肢,和因为努力伸手而微微踮起的脚尖。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他,让他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挪了半步,仿佛随时准备在她失衡时拉住她——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想法多么无力。
“够到了!”她缩回身子,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无线耳机,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太有感染力,像骤然拨开阴云的阳光,刺得林百珩几乎有些睁不开眼。
她的目光这时才落到他身前的三角钢琴上,眼睛微微睁大:“哇,你刚才弹的是肖邦吗?真好听。虽然听不懂,但觉得……有点难过。”
林百珩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病理性的,而是某种被精准戳中的悸动。他的沉默寡言在此时成了障碍。
温盛昕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看到了他放在琴凳上的药瓶,视线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好奇,只是很自然地说:“不打扰你练琴啦,谢谢哦!”
她像一阵轻快的风,来了,又走了。
琴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阳光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点点甜香。林百珩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降E大调的和弦。
温暖,明亮。
和他刚才练习的曲子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刻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他鬼使神差地再次抬手,之前滞涩的旋律忽然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一个即兴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琶音滑了出来,清脆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