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来信

    大长老说到此处,气息微促,半天没说下去,最后只落下一声长叹,甩袖背过身去。

    陈清明心中一紧,撩起衣摆,屈膝跪地,声音低沉却清晰:“师傅的栽培与关爱,清明绝不敢忘。然掌门之位,关乎一派兴衰,清明资历尚浅,且心系着旧日师门与家仇两件大事,实难当重任。”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至于羊山旧案,弟子身为人子之责,岂敢不查,求师傅允准。”

    清净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大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过身,三年的朝夕相处,这位爱徒的心性他早该知道的,“罢了…你要去,便去吧。”

    陈清明眼中一亮,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大长老走近,伸手附上他的肩,“近年时局混乱,朝廷一滩浑水,江湖魔教横行,你行事虽聪颖谨慎,但久居门内......”他语气沉肃,”你且记住,第一,凡事皆以保全自身为上,切勿逞强将自己置于险境;第二,我们名门正派不可轻易插手朝中之事,在外不得以山门弟子身份公然行事,以免招惹祸端;第三...”

    他走到案前,快速写下一封简短的信,“祝州百草堂是当年我与介之通信之处,掌柜姓姚,在当地人脉颇深,凭此信前去,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陈清明心中一阵暖意,双手接过信,俯身长拜:“弟子谨遵师命!”

    大长老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别忘了还有人在等你。”

    陈清明再拜,起身,稳步推出清静堂。合上门扉后,大长老望着关上的大门长叹一声。

    “介之啊,清明这孩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日头渐低,皇城西南角的侍卫值房内,韩韬刚结束一轮巡守,卸下佩刀,便见手下递来一封信。

    "头儿,远哥的。"

    韩毅韬瞟了眼信封上的字,嗤笑一声:“这小子,出了门胆子粗了又在乱写乱画。”信封上除了地址,还画了个不太规整的圆,下面缀着两笔墨。那是乔远那臭小子嫌他名字难写,常常画个桃子代替。他挥手屏退左右,就着昏黄的日光拆阅。

    【桃:

    见字如面。奉差外出路上偶遇陈锦行,羊山一役的那位叛将。师弟当年因羊山一役家破人亡,而今与陈交谈数语,方知羊山一役与史载有异。望相助与我,密查兵部档案中当年军令、粮草调度等记录,若能寻得亲历者更加。切勿声张,下月带胡酒回京共饮。

    --五月廿七  远】

    羊山旧案…陈锦行…这名字让他心头一跳。当年羊山一役败退,先帝回朝一判陈锦行临阵叛逃令附近州县追查,二判时任户部侍郎贪墨军饷给斩了,再然后没过多久后先帝驾崩,羊山一役成了禁忌。乔远突然要查这个,必然是事出有因。

    韩毅韬咂咂嘴,点起一盏灯,将信纸凑近火焰。

    “头儿,远哥啥事儿啊?”手下看着缓缓燃烬的信,疑惑的问道。

    “你远哥给我找活呢。”私下调查旧案,尤其是皇帝都换了两茬了,这好兄弟真是给他找了个好差事。

    兵部档案库看管严密,当年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这让他从何查起。但乔远于他有救命之恩,所托之事难办也得办。

    “阿发,去查一下这个月谁在兵部档案库和翰林院史馆当值,找嘴巴严、手头紧的。再想办法弄一份能够夜间出入档案库的令牌手令来。”

    “远哥啥事儿啊,还得找兵部和翰林院的事。”阿发念叨着,“得两天,头儿,我兵部那兄弟明儿轮休呢。”

    “尽快。”韩毅韬揉了揉眉心,“记得打听打听羊山一役后有没有曾今跟过陈锦行的兵回京了的,在任二十年以上的也打听打听。”

    阿发领命而去,韩毅韬望向窗外夕阳渐沉,一时眉头紧锁。当年先帝驾崩后太子即位,老太傅痛斥新帝昏庸无道,以天下苍生为儿戏,又携幼年太子即位,至今整整二十二年了,堂上天子都换了两轮,更何况旧人旧事,韩毅韬越想越头痛,简直想把乔远抓来揍一顿。

    平静的湖面悄然荡开了涟漪,向着二十年前的迷雾深处蔓延开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信鸽腿上解下一卷薄绢。那只手小指粗钝得有些突兀,动作间带着一丝古怪与笨重。

    【已出山,一人】

    消息简短,但内容很明确。绢纱在烛火中跳动一瞬,很快化为一小撮灰烬,没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