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远能感受到山峰吹过面颊的凉意,能听到附近篝火噼啪作响,能嗅到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甚至,能清晰的捕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小心脚下。”陈锦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得不像在押送一个潜在的威胁,反倒像友人间寻常的引路。
乔远本能的绷紧肌肉,又强迫自己放松。作为主子身边的首席护卫,他早已习惯掌控局面,而不是将自身安全交付给别人,更何况对方是个声名狼藉的叛将,是朝廷通缉二十年未果的要犯。
他们似乎一直在下行,还穿过了一段山洞,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澈的回响。道路崎岖但并不陡峭,陈锦行时不时出声提醒台阶或者转弯,语气平和得令人不安。
渐渐的,耳边开始出现隐约的交谈声,甚至还有孩子的笑闹声--这可是在深夜的山林里。近十年来朝廷两度改朝换代,新帝登基时尚年幼,各部官员趁机培植亲信,无人顾及远在京城之外的百姓民生。盗贼四起,民生凋敝,寻常县镇入夜后都少见孩童在外嬉戏,更何况这深山老林里?
“到了。”陈锦行的声音打断乔远的思绪,“你可以取下布条了。”
乔远伸手解开脑后的结,在黑暗中呆得久了,刚一睁眼就被明亮的火光刺痛,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待到视线清晰时,他不由自主的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样掩盖行踪,他的目的地会是陈锦行的山贼窝,但眼前情景...是一个不小的村落,依山谷势而建,近百间屋舍错落有致,各家各户窗中透出温暖的灯火,中央有一片空地燃着篝火,几位老人围在篝火边闲谈,孩子们在旁边追逐嬉戏,见到陈锦行一行人归来,孩子们顿时欢呼着蜂拥而上。
“陈叔回来啦!”
“这次有带小木马么?”
“糖!陈叔上次带的糖可好吃了!”
“你是谁啊?没见过你呢。”
......
陈锦行显然在孩子们中人气极高,被叽叽喳喳的围在中间。老人们见状,纷纷笑着呼唤自家孩子别太捣乱。
“有,都有,都给我去洗手,一群泥猴还想吃糖。”陈锦行一巴掌拍在一个半大孩子得后脑勺,语气亲昵,打发了孩子们,他走到老人们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不时朝乔远这边瞥来。
大概是在交代我的来历,乔远心想,这是,陈锦行的世外桃源么?
“惊讶么?”愣神间,陈锦行已经回到乔远面前,同行的商队众人显然也和村里人相熟,一路打着招呼往朝谷内走去。
“这些人是...?”乔远环视四周,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是朝廷口里的空城遗民,是当年,羊山县的幸存者。”
乔远喃喃道:“可是史书载羊山县无人生还。”
“史书?”陈锦行轻笑一声,“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的赞美书。”他转头看向篝火边的老人们,眼神深远,“那夜,我确实带兵离营,因为我的人发现大量敌军正从羊山县西侧山脊翻山而来,先帝...”他顿了顿,改口道,“那老匹夫吓破了胆,当场决定退守,放弃羊山县。”
“那你为何...”
“我有一位旧友,他心爱的女子在羊山县,我不能走。”陈锦行的目光在乔远腰间停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所以我带上弟兄们借地形把那伙偷袭的废物赶走了,但当我们赶回羊山县时,已经太迟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县城毁了,我也变成了叛将,救下的百姓不足五百,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那女子...”乔远忍不住问。
“死了。”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山谷中的欢声笑语突然有些刺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乔远的手无意识地摸上剑柄,“你不怕我泄密?”
陈锦行注视着他,眼里突然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思念与沉痛:“你腰间那枚玉佩,是二十年前那女子托我赠与故友的信物...介之...他还好么。”
乔远猛地后退半步,师傅知道他母亲是羊山县人,所以把这枚玉佩留给了他,却从未讲过它的来历。
“你认识师傅?”
陈锦行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三十年前的往事了,算起来,介之今年该五十过半了。”
“师傅从未提过与你相识。”
“他自然不会提。”陈锦行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他眼里的众生之一。没必要骗你,我也知道他后来在南迦隐居...”
“师傅已经走了。”乔远仔细观察着陈锦行的表情,试图看出点什么,却一无所获。
陈锦行只是突然沉默了片刻,像是松了口气般,“这样啊...”他目光下垂,仿佛在回忆什么,“也是,走了也好,也好。”
“多谈无益,小兄弟若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