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洗漱,沉默地准备出门,已经做好了面对母亲冷脸或者继续被唠叨的准备。
然而,当他走到客厅时,却惊讶地发现餐桌上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罕见地摆着一杯温牛奶,一个看起来是刚买回来的面包,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欧阳方毅的脚步顿住了。这种待遇在他记忆里是极少有的,他平时的早餐都是在路上随便解决。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是母亲略显潦草的字迹,显然写的时候心情复杂:
「小逸,牛奶趁热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妈不怪你,只要成绩不掉就行。」
典型的愧疚式教育。先给一棒子,再给一颗裹着条件的糖。仿佛所有的叛逆和自我探索,其最终价值仍然需要由成绩这个唯一的标尺来衡量。
欧阳方毅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没有感动,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疲惫和烦躁。这种恩威并施的方式,比直接的责骂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无力。
他沉默地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和面包,最终还是没有碰。
没必要。维持原样就好。
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在熟悉的摊贩那里买了最普通的豆浆和包子,机械地吃完,然后走向学校。
一路上,他都在预想着班级里的气氛。经过昨天钱主任那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和“杀鸡儆猴”的电话,九班大概会是一片死寂,或者大家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个“害群之马”。
他做好了面对一切低气压的准备。
然而,当他推开九年级九班教室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教室里……异常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来的空荡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了,但却没人吵闹,没人追逐打闹,甚至没人大声说话。大家只是默默地坐在位置上,或假装看书,或低头摆弄手指,眼神却在他进来的那一刻,齐刷刷地、小心翼翼地投向他。
刘小康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梁夏慕天看了他一眼,罕见地没有露出嘲讽的表情,而是快速地移开了视线。连胡孟阳,那个永远精力过剩的家伙,此刻也只是坐在位置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询问,还有一丝不敢贸然开口的谨慎。
这种过分的、小心翼翼的安静,比任何吵闹和指责都让欧阳方毅感到无所适从。他像是一个突然闯入哀悼现场的陌生人,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全班的目光像柔软的针尖一样包裹着他,充满了同情和一种无声的支持,却让他更加难受。
他宁愿他们像以前一样吵得他头疼,宁愿他们指着鼻子骂他惹祸精,也不想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保护。
在这种极度的不适和一种莫名的冲动下,欧阳方毅嘴唇动了动,一句他自己都完全没想到的话,不受控制地、几乎是脱口而出,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吵一点啊……”他的声音因为不习惯而在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极轻微的请求意味, “……这样我不习惯。”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更是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欧阳方毅自己。他简直不敢相信那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几秒钟的死寂后。
“噗——”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笑出了声。
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紧接着,全班爆发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放肆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欧阳你没事吧?”
“卧槽!老子憋死了!终于能说话了!”
“吵一点?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后悔!”
“快快快!东媒体打开把音乐给我放开!”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炸得粉碎!桌椅拖拽声、说笑声、打闹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甚至比以往还要喧闹几分,仿佛要把刚才的安静加倍补偿回来。
胡孟阳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搂住欧阳方毅的脖子,虽然下一秒就被嫌弃地推开,脸上是如释重负和巨大的笑容:“同桌!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理我了!”
欧阳方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和热情搞得晕头转向,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他狼狈地推开胡孟阳,但嘴角那抹极力想压下去的弧度,却终于再也隐藏不住。
……一群神经病。
他在心里骂着,却第一次觉得,这种吵闹声,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阳光透过有些脏污的窗玻璃,斜斜地照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函数题,声音平稳。
欧阳方毅摊开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罕见地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