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缩回,旋即盈盈一笑:“是。良娣。”她着意咬重“良娣”二字,颇有些幸灾乐祸。
皇后轻轻摇头,仿佛疲倦得很:“一时之气?会否朝令夕改?若是如此,臣妾宁愿今日不要如此责难胡氏,以免叫人以为宫中律法只是儿戏而已。”
玄凌叹气,无奈道:“罢了,胡氏终其一生,至多以嫔位终,永不升迁,以此正后宫风纪。”看一眼胡蕴蓉,虽怒其不争,唇齿间却也透着一丝温情的怜悯:“回去看看和睦,着人送来皇后处,从此每月只许见一次。燕禧殿……暂且许你住着吧。”
胡蕴蓉深深拜倒,徐淑媛忽然出列开口道:“皇上息怒,臣妾有一丝不解,请听臣妾一言。”
玄凌温言道:“你说。”
徐淑媛得他许可,方道:“臣妾以为,这衣裳上绣纹类似凤凰不错,却也只是类似而已。凤之象也,鸿前、鳞后、蛇颈、鱼尾、鹳嗓鸳腮,龙纹、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高六尺许。而此衣衫绣纹,高先不足六尺,唯四五尺而已,有三十六色却皆非正宫纯s色,不见龙纹而是蛇纹,羽毛也多青金而非只纯金,似乎与凤凰也不完全相像。”
徐淑媛心细如发,一一指出,每指一样,玄凌蹙紧的眉目便平和一分。她话音甫落,已听得有一女子沉稳之声从殿门贯入,朗然道:“不错。此纹并非凤凰,而是神鸟发明!”
剪秋不由皱眉,低喝道:“皇后正殿,谁敢如此无礼,大声喧哗?”
来者丝毫不理会剪秋的呵斥,只向玄凌与皇后深深一拜:“奴婢琼脂向皇上、皇后请安。”
琼脂乃是胡蕴蓉陪嫁,更兼从前侍奉过舞阳大长公主,皇后亦要让她几分薄面。她淡淡一笑:“素闻徐淑媛卓然有识,果然不错。老奴代小姐谢过。”她自云“老奴”,颇有自恃身份之意。说罢徐徐展开手中画卷,画卷上有五鸟,彩羽辉煌,莫不姿采奕奕。琼脂抬首挽一挽鬓发,缓缓道:“古籍中有五方神鸟。东方发明,西方鹔鹴,南方焦明,北方幽昌,中方凤凰。发明似凤,长喙,疏翼,圆尾,非幽闲不集,非珍物不食。也难怪诸位娘娘小主不知,这神鸟除凤凰之图流于人世之外,余者都已失传许久,若非我家小姐雅好古意,也难寻到。”
说罢将画卷与衣衫上图纹细细比对,果然是神鸟发明而非凤凰。只是两者极其相似,若不说破,极难分辨。
“皇后位主中宫,当之无愧为女中凤凰。我家小姐并未衣以凤凰,实在不算僭越!”琼脂说罢扶起长跪于地的胡蕴蓉道,“小姐受委屈了。”
玄凌不觉歉然,伸手去挽胡蕴蓉的手:“你也不早说,平白受这委屈。”
胡蕴蓉满脸委屈,带着一抹小女子的撒娇,顿足道:“方才表哥好大的脾气,我还敢分辩么?若一急起来,表哥晓得蓉儿的脾气,必定口不择言。若恼了表哥,到时你肯定更不理我啦!”
我在一旁听到“蓉儿”二字,不由一愣,旋即省悟,漠然一笑。此“蓉儿”非彼“容儿”,胡蕴蓉素来心高气傲,怎容我珠玉在前,生生夺了她在玄凌心中的分量。我暗笑,隔了一世,我差点都要忘了胡蕴蓉的手段。
我便笑道:“谁不知胡妹妹素来伶牙俐齿,早早把事儿说完了不就好了。皇后最是心胸宽广之人,这些误会小事必定一笑了之,也不用咱们姐妹惊惶惶地奔波一场了。”
胡蕴蓉眼波一转,脆生生笑道:“臣妾怎会不愿与皇后细细说明?只是一进昭阳殿,皇后怒目,所有人都被逐了出去。皇后开口便是‘大义灭亲’,臣妾只顾着害怕,哪里还敢辩白呢?”她的目光自皇后面上扫过:“表哥也莫生气,表姐是久病初愈之人,难免容易动气些!”她附到玄凌耳边,悄悄道,“除了太医常开那些药,表哥也得请太医为皇后治些坤宝丸、白凤丸、复汤才好。”
玄凌笑着在她手腕捏了一把,笑骂道:“胡说八道,皇后哪里就到了更年期的时候了。”口中虽笑,然而目光触及皇后,眉心一动,似有怒意轻扯,到底按捺了下去,只淡淡道:“往后少动些气,于你自己身子也不好。”
皇后眼见此变,倒也不急不躁,垂首从容道:“蕴蓉素得皇上与太后关爱,她若犯错,岂不是叫皇上与太后添堵伤心,爱之深责之切,臣妾也是关心则乱。”
欣妃踌躇良久,似有话按捺不住,终于脱口道:“方才琼脂姑姑说皇后乃中宫凤凰,那么昌妃……她衣绘神鸟发明,岂非入主东宫,是承位贵妃之兆?”
玄凌看着胡蕴蓉脖子上挂着的那方玉璧,沉吟片刻后道:“蕴蓉受惊了。传旨,晋昌妃为从一品夫人,赐封号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