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装着这首诗的卷轴,相府总管虽不知其内究竟为何,却清楚顾云况对此极为在乎。
府上侍婢小厮哪怕打扫书房时不小心碰到,都会令总管勃然大怒:“说过无数次,书架顶层的卷轴是大人最为珍视之物,你们有几个脑袋胆敢乱动!赶紧退下罢,净添乱。”
顾云况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永远记得与孟砚梨初次单独相处这日,她说他们是知己。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这世间诸人能够轻易建立任何关系,唯独知己难寻。
他确实欣赏她的诗。
纵是看上去远远谈不上任何技巧或工整规范可言,但满纸入目皆难掩真情。像是她引以为傲的草书,也像孟砚梨其人。
那时顾云况以为,他不过是喜爱这一类诗风。
仅此而已。
如今孟砚梨想起从前种种,也以为他若非一如既往地对她惺惺作态,便是书读得多了,在诗作品鉴上过于与众不同。
偏生她还自作多情,当真误会他比旁人更懂她。
毕竟参与诗会的其余王公贵胄与大小官员们,即使不敢跟元二似的挑剔,也从未昧着良心说过阳和公主殿下诗情出众,才华横溢。
原来从一开始,她对他的爱慕便源于欺骗。
委实荒谬。
瞧着孟砚梨眼神愈发黯淡,桌边众人不知她心底回忆,都以为她是因为中毒醒转后一直忙着处理太皇太后寿宴之祸的缘故,导致身心疲惫。
刚好晚膳也已用毕,帛和立即起身告辞,希望孟砚梨好好休息。
桃邀一贯护主,经过一连几日观察,她觉着自家殿下或许对面前这位丞相大人腻味了也说不准。
她抱臂看着顾云况,仍旧先瞟了眼孟砚梨才清清嗓子开口道:“顾大人!殿下昨日才真正醒转,又在丞相府上为大人您担忧整整一夜。您能不能别再打扰她休息,请回吧。”
顾云况对桃邀所言置若罔闻,答得坦荡:“桃邀。本相亦身受重伤,行动不便。”
桃邀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孟砚梨已然抬手阻止她:“田恪。备车,送客。丞相大人既是行动不便,你便多担待些,亲自送他回府。”
田恪正待应答,孟砚梨又紧接着提醒顾云况道:“顾大人。按本宫懿旨,你此刻本该禁闭府内足不出户。”
她的脸色苍白沉重,显是已经累到极致不愿再与他过多纠缠。
孟砚梨领着桃邀与荔棉回到内院不久,便听前来回报的内侍说,田恪已经备好马车,护送丞相大人回府。
“知道了。”
面上表情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但孟砚梨听见“回府”二字时,心口依旧不自觉地停顿半瞬。
她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声,脑子多半是糊涂了。
难道还想着顾云况继续留在长公主府不成。
孟砚梨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双目微睁,努力提醒自己冷静些,不愿再对顾云况念念不忘。
之后洗漱沐浴,熄灭蜡烛躺在床榻中,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自重生又从昏迷中彻底清醒以来,居然仅过去两日时光。
可她不知为何,心底倒觉着这两日光景太过漫长,漫长到令人倍感辛苦。
孟砚梨拉过寝被盖至眼前,本想着闭目养神直到天明,可惜事与愿违,好不容易睡得沉了些,窗外竟不知何时刮起大风,吵得她几乎半宿都未能安睡。
等到清晨风静,定国公府的马车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长公主府外。
从大门到内院,一路都能听见南宫浩渺嚷嚷着“阿梨”步入内间:“日上三竿,出发了!”
桃邀正帮着孟砚梨梳妆,她看向铜镜中自家公主遮不住的眼底乌黑,忍不住连连叹气:“都怪奴婢疏忽,昨夜该将殿下屋内窗户全都紧闭才是。”
孟砚梨抿唇失笑:“好桃邀,别自责了。我睡得很好。”
恰巧昨夜大风吹散空中全部乌云,今日天朗气清,正合适出游。
她透过铜镜与方才步入房中的南宫浩渺相视,又越过他的肩头向后望去:“怎么不见蝶姐姐?”
“元大哥与风姐姐已经接了阿姊往城外去,咱们也快些同他们汇合。”
南宫浩渺三步并做两步走近孟砚梨,伸手替她选定一根素雅银簪:“这根好看,配你这身海蓝霜青色衣裳。”
孟砚梨平日若是着宫装,多数时候以正红,鎏金或是玄色为主。只有偶尔微服于民间游玩时,才会选择蓝青,雪白或是其他更加素净的裙衫。
她今日这身装扮,与往常大不相同,确实更合适银质首饰。
但倘若没记错的话,这根簪子是顾云况所赠。
孟砚梨正盯着那银簪犹豫,不成想南宫浩渺根本不给她任何拒绝机会,已然将银簪簪入她的发髻之间。
桃邀“哇”了一声,忙不迭地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