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孟砚梨将碟内第一块糕点递到顾云况唇边,顾云况下意识想拒绝,却还是未曾开口,任由孟砚梨喂给他。

    他略一蹙眉,情绪转瞬即逝。

    对于顾云况而言,这味道太过甜腻。

    又或者说,他的人生在遇见孟砚梨之前,始终泛着苦涩。

    所以导致他对于甜,总是既充满好奇地想要接近,又惶惶不安地习惯拒绝。

    孟砚梨倒是心满意足:“好吃!”

    他们之间,转眼便相隔了整整两世。

    孟砚梨早已想不起来当时他等待一夜终于为她买来的金风玉露糕究竟是何味道,反而一直记着那日微风习习,满街芳菲沁人心脾。

    她几乎微不可闻地轻叹出声,垂眸避开顾云况的视线,又与帛和聊起其他琐事。

    ……

    影卫队每年都有针对老成员的考核,同时招募并选拔新人入内。这是唐毅留下的规矩,自他离世至今,孟砚梨与帛和从未想过更改。

    应元十一年,影卫队正式成立,帛和当之无愧被选为首领。

    那年也是唐毅第一次独自带兵出征。在梁朝,西疆与北兴三国交界处,有一处极为重要的河谷被帕克族人侵占多年,唐毅这次前去,便是为了治理边境当地被那些帕克族人骚扰之患。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唐毅好声安慰着泪眼汪汪送他到城门处的孟砚梨,揉揉她的头发:“好阿梨,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来年春天,我必定得胜归朝,到时候再带你去赏花。”

    孟砚梨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唐毅无奈望向她身后跟着的帛和,怎料这大高个哭丧着脸,哭声听上去比孟砚梨还惨:“将,将军,我想同你一起随军,你就带我一起去吧!”

    唐毅被他们两人逗得哭笑不得,本来还指望帛和替他哄一哄孟砚梨,眼下瞧着,他还是尽快翻身上马离开,留下两个小哭包在原地相互依偎安慰。

    应元十四年,唐毅死在从高邑国返回家园的路上。

    帛和记得,自那之后孟砚梨消沉许久。突然有天重新变得神采奕奕,似是将唐毅彻底抛至脑后。

    影卫队众人大多受过唐毅恩惠,难免对长公主殿下移情别恋感到不解。

    在他们心中,唐大将军保家卫国,顾云况这等钻营弄权之人如何能与他比肩。

    也曾有胆大的影卫好奇询问孟砚梨:“殿下究竟为何恋慕那位丞相大人?”

    孟砚梨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笑道:“他长得好看。”

    众人不禁嘘声一片:“殿下,肤浅,太肤浅了。”

    “本宫一向肤浅,习惯便好。”

    事实自然并非如此。

    孟砚梨初次给顾云况递帖子邀他参加诗会那日,等到诗会快要结束时,顾云况方才赶到长公主府内。

    两人寒暄客气数句后,他从花园石桌上堆放的一众诗页中翻出孟砚梨所写《咏秋》一诗,侧首询问:“下官斗胆,敢问殿下为何不参与评选?”

    孟砚梨眉心一跳,尴尬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根本不通诗律,完全是现场照葫芦画瓢,句句胡诌,哪里有脸去参与评选。

    只见孟砚梨伸手将诗作小心翼翼地从顾云况手中抽出,藏到自己身后,复又凑近他低声道:“本宫不擅诗作。何必自讨没趣,不知好歹地凑到各位大人面前献丑。”

    顾云况没想到她会忽地靠得那样近,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

    孟砚梨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扫过耳际,令他失神半晌才道:“所谓诗作,虽有平仄声韵与行文工整之规。但其内涵,贵在直抒胸臆。”

    “依下官浅见,殿下的诗作将一腔热情寄予城郊寺院秋景,颇具前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①之风。是首好诗。”

    顾云况话音未落,孟砚梨已然惊讶地“啊”了一声,低下头仔细品读一番自己的大作,陷入沉思:“连父皇那般总爱哄着本宫之人,都常说本宫写的诗叫他大为震撼。”

    她说着,忍不住笑意盈盈看向他:“只有顾大人夸赞本宫写得好。”

    但:“顾大人是状元,又是老师的得意门生,文采必然强于父皇。那想必本宫确有作诗之才。”

    孟砚梨越想越觉着快意,她原本都打算叫桃邀晚些时候将这首《咏秋》当作废纸扔出去,这会儿蓦地转变主意,将诗作极为认真地卷好放入卷轴盒中:“顾大人,你真好。”

    她递出卷轴送予身侧之人:“好诗酬知己。顾大人以后常来,多多指点本宫诗作吧。”

    顾云况闻言,眼底难得浮现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下官谢殿下相邀。”

    那首《咏秋》后来一直被仔细收在丞相府书房内的书架最高处。

    孟砚梨借着诗会由头曾经赐给丞相府无数名贵之物,那些东西大多都被相府总管堆放在库房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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