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某日,他在诗会结束后将当日写作的那首情诗赠予她。
满目情深信誓旦旦道:“下官已向陛下请求赐婚。”
“阿梨。与我成婚,我必不负你。”
顾云况的母妃是来自西疆的胡姬,因此他眉眼深邃,每每垂眸看向他人时,眉骨处会落下阴影,使旁人看不清他真实的神情。
孟砚梨还记得,那时他眼底难掩喜色。如今想来,却并非是因为能够与心爱之人成婚,而是终于得以借由她的权势,展开复国大计。
直至此刻,顾云况依然端着那副令人作呕的深情态势,根本不顾脸侧红肿,端正衣冠行礼道:“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
话毕,又停顿片刻,方才缓声低语道:“殿下,醒转便好。此次寿宴之祸,确是下官失职。”
孟砚梨别开眼,根本不想看见他:“本宫让你滚。”
上一世离世前,她其实已经猜到顾云况的身份和即将到来的大难。
她求他放过孟桓,求他放过皇祖母,只要顾云况能够保全他们性命,她可以将孟家皇位拱手相让。
原以为凭借他们之间的情谊,顾云况不会忍心伤害她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可他还是心狠手辣地杀了他们所有人。
他说让她在长公主府等他,等来的却只有他曾经作为云氏太子时的死士,屠尽她长公主府上上下下百余人,最后将她用铁链活活勒死。
直到那一刻孟砚梨才明白,顾云况本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她,自然从来不曾爱过她。
顾云况出生时,他的母妃难产离世,在确认是男婴后,保护跟随他们的诸位老臣便拥立他为云氏太子。
无数旧臣中,以丞相柳谋为尊。
并州柳氏是世家豪族,即使是高祖皇帝,在梁朝初定时,也对并州柳氏颇为忌惮。
高祖皇帝登基后曾极力挽留柳谋继续留在朝中,却被柳谋断然拒绝。
柳谋在那时便已做出了选择,他将唯一的孙女柳菩提许给顾云况为妻,替他们定下婚约。
柳菩提与顾云况青梅竹马,又共同经历了灭国之痛。彼此相伴度过数十年昏暗岁月,与之相比,她孟砚梨又算什么。
上一世孟砚梨第一次见到柳菩提时,已经被顾云况软禁在长公主府内。
他每日会专程入府探望她,次次都是孤身一人,唯独那日带了柳菩提前来。
柳菩提一身戎装与他并肩而立,在见到孟砚梨时忍不住烟眉微蹙。
顾云况发现桌上晚膳一动未动,耐着性子蹲下身,将盛着粥的碗具递至缩在墙角的孟砚梨眼前:“阿梨,无论如何,不要绝食伤害自己。”
孟砚梨避开眼,顾云况不由沉下神色,手上却依旧极为温和地抚过她的脸,轻声哄道:“好阿梨。听话。”
她那时倾尽全力地爱慕顾云况,他不过说上几句仿佛是在体贴她的好言好语,她便委屈得红了眼眶。
最终还是妥协着接过粥,扒拉几口,紧接着又将碗具扔到一边,不愿再理会他。
柳菩提双手抱臂,冷眼旁观着顾云况这幅模样,似是牙酸般轻嗤一声。
她并未当着孟砚梨的面说出任何羞辱之言,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心等到离开房间后才道:“游归,你是正统云氏皇族,孟砚梨不过狱卒后代,你为何还要如此袒护她。来这儿之前,若非义父与我劝着几位叔伯,恐怕咱们大业未成,先要内讧了。”
见顾云况始终没开口,柳菩提的调笑声极为刺耳地传进孟砚梨耳中:“游归,你该不是这大梁朝的驸马做上瘾了,忘记自己的责任,当真对那位‘长公主殿下’动心了不成?”
“你误会了。”
顾云况掷地有声的四个字传入耳中,只听他接着又道:“孟砚梨确实助我良多。否则我不会如此轻易把握朝政,夺位成功。”
他们的声音其实不大,只因此刻长公主府早已凋敝无人,静谧无声的环境中,反而字字句句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缩在角落处发着呆的孟砚梨眨了眨眼,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愤难安。
分明是他父皇荒淫无道惹得天下四处揭竿起义,祖父救万民于苦海,究竟有何错。
匹夫之怒亦可如白虹贯日。淮水县村夫与无德天子,何人能言不是后者更加卑劣。
可惜那时她根本没能有机会想清楚这些道理。
堂堂阳和长公主,不思国痛,沉湎于失去亲眷,又被爱人背叛的痛苦中,像只蝼蚁般为人鱼肉。
早就忘了自己幼时聪颖,若非那些世家老顽固搬出没有皇太女先例的规矩连年上书陈词,父皇原本便属意由她继承大统。
梁文帝一生独爱皇后裴氏,未立后宫。因此,孟砚梨与孟桓是梁文帝膝下唯二子女。
孟砚梨是帝后二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梁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