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夜落雪,宫中传出消息,没入寻常巷陌。
小皇帝孟桓饮毒酒自戕,孟氏江山已倾。
新帝继位,改国号为“稷”。
说是新帝,其实不然。
梁朝至今三代,高祖定天下后,由于征战多年落下顽疾,不治而亡。文帝励精图治,休养生息稳固民政,但子嗣单薄,传位于独子孟桓。
孟桓年幼,由其姊阳和长公主孟砚梨与丞相顾云况代为监国。
说到底,梁朝建立不过短短二十余载。但也足以令前朝覆灭时,最后一任皇帝留在嫔妃腹中的婴儿长大,成为壮年。
至于眼下这位“新帝”,正是前朝云氏江山之遗孤。改名换姓为顾云况后,一举登科,入梁朝为官。最终颠覆孟氏政权,复辟成功。
顾云况登基为帝前,曾与阳和长公主结为夫妻,情谊甚笃。
因此史书有载,顾云况不计二人立场身份之前嫌,在登基第二日,立即下旨尊封已然是前朝长公主的孟砚梨为后。
可惜凤印尚未送至孟砚梨手中,她便被云氏死士生生勒死在长公主府中。
那些死士将将近十斤重的铁链缠绕于孟砚梨颈部,等到她窒息昏迷后,尸身也被沉入后花园内的荷塘水底。
“孟砚梨,天下人皆知,你的祖父曾是淮水县狱卒,小吏犯错,不敢认罪方才落草为寇捡了便宜。你不过一个村夫之后。真当自己是公主不成?”
“我们太子如今顺利夺回帝位,你连给他做个通房丫头的资格都没有。”
“你拿什么和柳姑娘比。”
那些死士杀害她时的闲言碎语犹在耳畔,他们受命于顾云况一人,说出口的话想必也是往日被他耳濡目染。
直到那日孟砚梨才知道,原来他竟这般嫌恶她。原来在他眼里,她竟低贱不堪至此。
铁链绞痛在脖颈的窒息感尚未泯灭,再次睁开眼时,却是春和景明。
阳光穿过窗沿落在手边,孟砚梨手指微缩,只听得身边有人急呼出声:“御医!传御医!长公主醒了!”
心神尚未完全恢复间,脚步声纷至沓来,孟砚梨也不知到底有几位御医围着她把脉开方,你一言我一语地感叹奇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余毒已清,殿下只需再静养数日,便可全然恢复。”
中毒。
孟砚梨迷迷糊糊地抬手,掩住双眸。
她竟又回到了顺德三年。
应元十五年,梁文帝驾崩。翻过年后,孟桓将年号改为“顺德”。
顺德三年五月初九,是太皇太后七十大寿的生辰之日。
孟氏皇族人丁不算兴旺,平素里也没什么喜事庆典,孟砚梨与孟桓便商量着,为皇祖母好好庆祝一次寿诞。
姐弟二人专程请来宫外驰名整个长安城的戏班子入宫表演,不料竟给了那些云氏旧臣可趁之机。他们乔装打扮混迹戏班之中,企图行刺孟桓,孟砚梨替他挡下毒箭,险些一命呜呼。
上一世大难逃生醒转后,她听说顾云况将那些不法之徒全部押入大牢处以极刑,还曾专程赠予厚礼感谢他执法有方。
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自己愚昧至极。被云氏那群混蛋耍得团团转,甚至还与顾云况——
思及此处,孟砚梨心口微滞,痛得闷哼出声,竟是怒急攻心,吐出黑血。
“殿下!”
婢女与御医们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孟砚梨终于能够完全睁开双眼,目之所及是长公主府内再熟悉不过的陈设布置,以及一脸关切的桃邀与荔棉。
原本以为,与她们二人恐怕再无机会相见。
桃邀和荔棉是孟砚梨的贴身婢女,与她从小一道长大。上一世云氏乱贼攻入长公主府时,是她们替她挡下了无数乱刀,试图帮助她逃离险境,无奈最终还是未能成功。
被愤怒与失而复得的喜悦同时湮没的孟砚梨怔愣地看着桃邀她们二人,忍不住再一次阖眼,两行清泪顺势落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房间外厅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福嬷嬷拦住来人,严厉道:“大人,这里是长公主府内院。未经通传者,不可随意闯入。”
“烦请嬷嬷通传殿下,下官有要事求见。”
即使是化成灰,孟砚梨都不会听不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
她垂在床沿的双手猛地攥紧寝被,不顾此刻身体虚弱,从床上挣扎着站起身,推开想要扶着她的桃邀,跌跌撞撞地踏出内间,与厅内正中站立的那人正巧撞个满怀。
“啪”的一声,孟砚梨已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滚。”
和记忆中的模样无甚区别,顾云况向来倨傲冷漠,连多余的表情都不屑于给旁人,唯独对她,却总是处处体恤,和煦温暖。
她那时心悦于他,总在长公主府设宴举办诗会,即使只能与他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