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手,一辆出租车缓缓停靠。司机看到他异于常人的苍白和虚弱,以及那几乎无法站稳的姿态,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秦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递过去几张远远超出车费的钞票,然后拉开车门,将自己塞进了后座。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武汉大学。麻烦……快一点。”
引擎发动,车辆汇入奔腾的车河。他靠在并不舒适的人造革座椅上,闭上双眼,感受着车窗外来去匆匆的、与他无关的人间烟火,感受着阳光透过玻璃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以及车身行驶时细微的、规律的颠簸。这一切,熟悉得令人心悸,又陌生得如同隔世。
武大,到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了。
依旧是那条闻名遐迩的樱花大道。只是时节早已流转,枝头那些曾如梦似幻、攫取无数惊叹的粉白云霞,早已凋零殆尽,化作了护花春泥。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郁郁葱葱、仿佛要滴出油来的浓绿叶片,在初夏尚且温和的阳光下,肆意招摇着它们勃发的、与他截然相反的生命力。只有脚下,在行人的步履间,偶尔能瞥见几片被碾入尘土、早已失去原有形状和颜色的、干枯破碎的粉色花瓣,像一个个无声的、残缺的句点,散落在时光的缝隙里,固执地证明着曾经存在过的绚烂与哀愁。
游人三三两两,与樱花盛放时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盛况相比,此刻显得空旷而寂寥。
秦术付了车资,拒绝了司机好心的搀扶,独自一人,扶着车门,极其缓慢地、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将自己从车厢里“拔”了出来。他站稳,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然后,开始沿着这条承载了太多记忆与心痛的大道,一步一步,朝着记忆深处那棵特定的樱花树,开始了生命中最后一段、也是最艰难的跋涉。
他的脚步虚浮,身形在行走中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散架。每一步抬起、落下,都像是在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灯油,榨取着这具躯壳里仅存的、微不足道的能量。但他走得很稳,目光始终直视着前方,穿透了现实的空旷,聚焦于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形的坐标。这不再是一次普通的行走,而是一场孤独的、神圣的、奔赴生命终点的朝圣仪式。
终于,他走到了。还是那棵树,和去年此时一样的位置。树干依旧粗壮虬结,沉默地见证着四季轮回与人世悲欢。树冠如华盖,投下大片清凉而安静的阴影。
他在树下停住脚步,微微仰起头,视线贪婪地、一寸寸地抚过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象征着旺盛生命力的绿色。阳光顽皮地穿过层叠叶隙,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最后的亲吻与告别。
视野里,没有樱花。
只有脑海里,那片永不褪色的、如同绝望的泪水般纷扬洒落的粉白雨幕,和她最后那张混合着震惊、悲痛与无尽爱恋的、苍白而永恒的脸庞。
他背靠着粗糙而坚实的树干,身体缓缓地、顺着树干的弧度,滑坐下去,最终跌坐在被树荫笼罩的、冰凉的石阶上。剧烈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在他胸腔里拉扯出骇人的声响,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被大片大片的黑暗侵蚀。但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强撑着,没有让自己立刻被这黑暗吞噬。
他用那只瘦削的、指节突出、微微颤抖的手,艰难地探入贴身的衬衫口袋,仿佛在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圣物。他掏出了一张被反复折叠、展开,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甚至能看出被泪水或汗水洇湿过痕迹的纸。那是他从石雨昕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怀着一种近乎亵渎又无比珍视的心情,小心翼翼撕下来的。上面,是她留在这人世间,写给他的、最后的话语。
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精准地落在了其中一行,被她生前用笔尖、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祈愿,轻轻圈起来的字句上。那行字的墨迹,比周围的都要深重、用力,仿佛倾注了她全部未尽的、如同星辰般璀璨而遥远的情感: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祈求为你预约一张通往天堂的票……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樱花常开不败。”
预约天堂的票……
樱花常开不败……
秦术干裂得泛起白皮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终于接收到某个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秘密信号的回应。那弧度里,浸满了人世所有的苦涩、遗憾、释然,以及一种近乎温柔的、抵达终点的宁静。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望向那片空无一花、只有无尽绿意与生命喧嚣的樱树枝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现实的屏障,穿透了时间的壁垒,抵达了一个四季温暖如春、微风永远和煦、绚烂的樱花如同柔软的云霞般永不凋零、永恒盛放的彼岸。
“石雨昕……”他极轻地、如同叹息般念出这个刻入灵魂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秋风最后一次拂过干枯的芦苇,“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