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妃的处境
    徐仪再回宫中,已是两日之后。

    不知道王柔远用什么打动了皇后,如今已能隔三差五地奉诏入宫,给皇后请安,帮着分理一些文书杂事。

    她眉眼温顺,举止端庄,若非知晓内情,定会以为她早已安于天命。可徐仪看得分明,在那低眉顺眼的表象之下,是紧绷如弓弦的戒备。

    毕竟王柔远的身后总跟着两名宫女,寸步不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帝后的行事素来谨慎,即便王柔远不过一介女流,又难涉军国机要,看似惹不出什么乱子。

    但朱元璋的阅历告诉他,莫要小看任何文弱之人,往往看似柔弱的身躯下,也可能正藏着最为致命的绞索。

    这日午后,马皇后命徐仪代她往东宫一行,探望已至孕晚期的太子妃常贵娥。

    徐仪领命,捧着一匣子皇后亲手挑选的滋补药材,穿过长长的宫道,向东宫走去。

    今日东宫较往常添了数名侍卫太监,徐仪却如往常一样,准备往常贵娥所居的殿宇走去。

    不料,她刚路过正殿的大门,就被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孟伍叫住。孟伍满脸堆着笑,躬身道:“徐小姐,陛下正在里头,传您进去回话呢。”

    徐仪的脚步霎时停在了原地。

    陛下在这儿?

    她稳了稳心神,跟着孟伍走进了暖阁。

    暖阁内,朱元璋并未穿那身威严的龙袍,仅着一袭玄色日常便服,正坐在交椅上,手中摩挲着一卷书。

    “臣女徐仪,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未从书卷上移开:“咱听说,你如今在给老四做伴读?”

    徐仪谢恩起身,恭声道:“是。”

    “那你说说,老四最近功课如何?”

    徐仪立刻回道:“殿下天资聪颖,尤嗜骑射。至于书本,偏爱兵书战策,于排兵布阵、攻城略地之术,潜精研思。夫子所授课业,亦皆勤勉完成,不敢有负圣望。”

    朱元璋闻言,哂然道:“汝必是为那混小子遮掩。”

    “他从小就猴儿精,最爱到处乱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稍加纵容便肆意妄为,在城里没遭人拐了去,都算是他命大!何来你口中这般恭顺?”

    徐仪惟有敛衽低眉,报以苦笑,缄默不语。

    朱元璋却又像忽然想起,语气平淡的问道:“你日日跟着皇后,可知道孙贵妃的病,是怎么回事?”

    徐仪心里一怔,随即顺从的答道:“臣女入宫时,贵妃娘娘已缠绵病榻,所以对贵妃的病因实无所知。”

    朱元璋瞥她一眼:“朕可是听说,孙氏是遭人毒害。”

    徐仪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可置信,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听到毒杀时该有的惊骇反应。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皇后执掌六宫,诸事洞若观火,若此事属实,她岂会毫无觉察?你常伴皇后身边,就没有听闻什么风声?”

    皇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冷,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徐仪压垮。

    她头脑百转千回,想着该如何作答,才能让皇帝相信。就在徐仪的嘴唇翕动,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温润却不失力量的声音插了进来。

    “父皇。”朱标撩袍而入,步履沉稳,对着朱元璋躬身一揖:“您怎么问起徐妹妹这事?贵妃的病症,自有御医们负责,她一个小姑娘,整日待在坤宁宫侍奉母后,又如何会知道这些?”

    朱标的语气平和,却显然是在维护徐仪。

    紧随其后的,是身姿已显圆润的太子妃常贵娥,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而入。

    她先向朱元璋盈盈一拜,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怔然立在一旁的徐仪身上,笑道:“方才听闻徐妹妹来了,必是母后遣你送东西吧?倒教我候了许久。”

    她笑得温婉,自然而然地拉过徐仪的手:“父皇和殿下又国事相商,儿臣就先领妹妹去偏殿喝杯热茶。”

    朱元璋倒也不强留,‘嗯’了一声,徐仪遂乖顺地随常贵娥退下,直至踏出殿门,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彻底消失,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坤宁宫,屏退左右,徐仪将东宫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马皇后。

    然而,马皇后只是静静地听着,神情并没有变化,好像已经对皇帝的疑心颇为习惯。

    “不必慌张。”皇后淡淡地开口,“算不得什么大事。”

    徐仪愕然抬头。

    马皇后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你怕重八知道了真相,会迁怒于我?”

    徐仪点了点头。

    马皇后欣慰一笑:“但那告密的人,重八未必会信。若此人可信,直接命人去查搜了宁妃或惠妃的住处就是,何必还要来试探你?”

    徐仪纷乱的心绪这才渐渐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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